宋穗儿却是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为了寻找失散的外甥女,显然动用过不少非常手段,深入查探过许多势力,其中恐怕就包括势力庞大的陈家。
他对这些文书门道的了解,绝非纸上谈兵,而是实实在在“实践”过的经验。
只见宁守拙拿起一张空白文书,对着火光仔细看了看纸张质地和暗纹,又用手指捻了捻印章的残留印泥痕迹,微微颔首:“纸张是江南贡余的‘雪涛笺’,陈氏惯用此纸彰显身份。”
“印泥颜色偏朱紫,是加了特殊矿粉的‘紫宸泥’,寻常吏员未必认得,但若遇到懂行的,一眼便知真假。好在……这印泥,他们备了。”
他指向从陈奎那里搜刮来的一个精致印泥盒。
众人这才恍然,这些细节若非真正了解内情,谁能想到?
“至于内容……”宁守拙看向周牧野和杨秀才说:“便说商队自河间府收拢流民,欲往西疆垦荒,途中遇匪,损失惨重。人员名单、货物清单,需得合乎情理,既不能太富引人觊觎,也不能太穷惹人怀疑。”
他指了指杨秀才说道:“杨元,你文笔流畅,负责起草,老夫为你把关,润色其中关窍,务必使之看起来如同陈氏内部老吏所出。”
杨秀才闻言,精神大振,连忙应下:“学生遵命!定当竭尽全力!”
于是,在这荒郊野岭的临时营地里,出现了一幅奇特的景象:一位天下闻名的大儒,与一位落拓的秀才,就着摇曳的篝火,如同处理军国大事般,一丝不苟地伪造着一家商贾之行的文书。
宁守拙时而指出某个用词不够“商行气”,时而提醒某个数字需要符合陈氏某支商队的惯例,甚至亲自提笔,在关键处添上几笔,那笔迹竟也与文书上原有的印刷字体风格隐隐契合,显然是刻意模仿过。
周牧野和宋穗儿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万千。
这位宁老先生,学问渊博令人敬仰,但却能如此放下身段,行此“不入流”之事,其心性之坚韧与务实,远超常人想象。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宁守拙似乎看出他们心中所想,头也不抬地淡淡道:“圣人亦云,‘君子可欺之以方,难罔以非其道’。”
“眼下保全众人性命,抵达西疆,方为大道。些许权变,无损操守,若是拘泥虚名,坐视众人陷入绝境,那才是真正的迂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