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一笔账。
算的是一个蜀中佃户,一年辛苦劳作产出多少粮食,又要交多少给地主,多少给官府,最后自己剩下多少。
结论触目惊心:劳作者不得食,不劳者食膏粱。
“老将军,”张辽抿了一口酒,淡淡地说道,“你在蜀中多年,可见过饿死的人?”
严颜沉默了。
他当然见过。
路有冻死骨,在这乱世之中,早已是常态。
“那你可见过,地主豪强饿死过?”张辽又问。
严颜依旧沉默。
“既然粮食是百姓种出来的,为何饿死的总是百姓?”
张辽的声音不高,却如惊雷般在严颜耳边炸响。
“因为世道错了。”
张辽站起身,指着远处正在施粥的赤曦军营地。
“我家执政官常说,天下者,非一人一姓之天下,乃万民之天下。我们赤曦军打仗,不是为了抢地盘,也不是为了当皇帝。”
“我们是为了把颠倒的世道,再颠倒回来。”
“为了让种地的人有饭吃,织布的人有衣穿。”
张辽转过身,直视着严颜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
“严老将军,你忠义无双,辽佩服。但你忠的,究竟是那个暗弱无能、只知守成的刘季玉,还是这益州百万受苦受难的父老乡亲?”
“若是为了刘璋一人之私,让这剑阁关下的两万弟兄,还有关后的无数百姓,为了抵抗‘耕者有其田’而死。”
“这,算什么忠义?”
“这,是助纣为虐!”
轰!
严颜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
助纣为虐
他这一生,自诩忠臣良将,保境安民。
可如今,真正的“安民”者就在眼前,他却要阻挡?
张辽见火候已到,又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
那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高官厚禄的委任状。
而是一把土。
一把黑黝黝的、散发着泥土腥气的、从剑阁关下挖来的土。
“这是益州的土。”
张辽轻声道,“老将军,赤曦军入川,不抢一针一线,只为分地。这土,以后就是百姓自己的。”
“刘璋已经降了,这是事实。老将军若不信,可派人去成都打探,或者”
张辽指了指身后。
“问问你身后的士兵,他们是想死在这里,还是想回家分这把土。”
说完,张辽转身,翻身上马。
“言尽于此,老将军好自为之。明日午时,若不开关,赤曦军火炮洗地,勿谓言之不预。”
张辽策马离去,只留下严颜一人,呆坐在阵前,看着那把黑土,久久未动。
回到关上,严颜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走过城墙甬道,看到士兵们正围坐在一起,分食着最后一点干粮。
看到老将军过来,士兵们慌忙站起,眼神躲闪。
严颜停下脚步,看着一个年轻的什长,那是他的同乡。
“二娃子。”严颜声音沙哑。
“将军”二娃子有些畏惧。
“若是赤曦军进来了,真的给你们分地,你们高兴吗?”
二娃子愣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的兄弟,突然扑通一声跪下。
“将军!俺家三代佃户,若是能有自己的一块地,俺死也瞑目了啊!”
“将军!俺不想打了!俺娘还在老家等着俺呢!”
“将军”
一时间,城头上跪倒了一片。
哭声,哀求声,响成一片。
严颜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对土地的渴望,对生的渴望。
他突然明白了。
他守的这道关,守住的不是益州,而是压在这些百姓头上的一座大山。
他引以为傲的忠义,在万民的生存面前,竟是如此的轻如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