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奥尔菲斯在凌晨六点多钟准时醒来,生物钟精确得近乎刻板。
然而,一种与往常截然不同的空茫感瞬间攫住了他。
身侧,是冰凉的。
不是弗雷德里克惯有的、带着睡眠暖意的体温,而是被褥长久未被人体熨贴的、毫无生气的冰凉。
他伸手摸了摸身旁的位置,指尖触到的细腻亚麻布料冷得让他指尖一颤。
连自己掌心不知何时沁出的冷汗,都是冰凉的。
一股没来由的恐慌,像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心脏,骤然收紧。
他猛地坐起身,眩晕和熟悉的、如细针攒刺般的头痛同时袭来。
是噩梦吗?又是一个关于火灾、浓烟和永远抓不住的童稚小手的噩梦?
他喘息着,栗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晨光中仓惶四顾,试图抓住一点现实的锚点。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窗帘缝隙透进灰白的天光,显示着又一个伦敦四月阴沉的开端。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的日历上——红笔圈出的日期,像一个刺眼的烙印:4月2日。
悲凉感像潮水般漫过心头,比头痛更沉重,比身侧的冰凉更刺骨。又是这一天。
那个需要独自捱过的、充满无声刑讯的日子。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寒意顺着脚底攀爬。
他习惯性地伸手去够搭在椅背上的晨袍,却在手指触碰到柔软羊绒的瞬间顿住——弗雷德里克昨晚睡前,明明把它挂在了衣帽架上。
一个微小的细节,却让心底的不安又加深了一层。
他穿上晨袍,系好腰带,推开了卧室门。
门外,是一片近乎凝滞的黑暗与寂静。
这条连接主卧、书房和楼梯的主走廊,位于宅邸内部深处,没有一扇窗户。
因此,除了深夜休息时间,走廊两侧墙上的黄铜壁灯总是会亮着的,由值夜的仆人负责点燃和熄灭。
但自从弗雷德里克搬进来后,这项工作很多时候被他“接管”了。
作曲家有着艺术家特有的、对光线和氛围的敏感,也带着某种不愿过多麻烦他人的微妙心思,常常在清晨自己早起时,亲自一盏一盏点亮这些灯,他说这样“光线更柔和,更像一天的开始”。
然而此刻,走廊沉浸在完全的黑暗中。
只有远处楼梯口可能透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下层的光线,勉强勾勒出波斯地毯的模糊花纹和墙上肖像画的轮廓。
弗雷德里克早起了,却没有点灯。
这个认知让奥尔菲斯的心沉了沉。
他沉默地走到最近的一盏壁灯旁,拿起放在下方小几上的长柄点火器,动作有些滞涩地引燃了灯芯。
温暖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他继续向前,一盏,又一盏,橘黄的光团在他身后次第亮起,像在黑暗的河流中投下孤独的航标。
他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墙壁和地毯上,随着他的步伐晃动,更添了几分寂寥。
他没有出声呼喊,只是强忍着越来越明显的不安和头痛,沿着被自己点亮的走廊,走下了宽阔的橡木楼梯。
楼下同样安静得异乎寻常。
平日清晨,即便人员精简,主宅也总有些细微的声响——厨房隐约的响动,老约翰或索菲亚轻柔的脚步声,或者弗雷德里克在起居室翻阅乐谱或报纸的纸页声。
但今天,什么都没有。
餐厅的长桌空荡荡,银质烛台和瓷瓶反射着冰冷的光。
起居室的壁炉是冷的,沙发靠垫摆放得一丝不苟。
一种莫名的预感,或者说,一种被刻意引导的直觉,悄然浮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入户大厅深处,那座高大的、表情悲悯的大理石女神雕像后面。
那里,是一扇厚重雕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