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在躺椅之间的空隙里,轻轻握住了弗雷德里克的手。
弗雷德里克的手指微凉,但很快回握住他。
两人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温度在皮肤间传递,像两股细流汇合。
他们没有再看对方,而是重新仰起头,看向星空。
但这一次,星空不再那么遥远,那么冰冷。
它成了一场宏大而沉默的见证,见证着这两只从不同方向漂流而来的小船,在这片无垠的黑暗海洋中,找到了彼此,并决定从此并肩航行。
……
航程过半时,“印度女皇号”穿过了北回归线。
船长在正午时分举行了一个小小的仪式。
头等舱的乘客被邀请到主甲板,看一个打扮成海神尼普顿的船员——戴着纸糊的王冠,披着蓝色的床单,手里拿着装饰用的三叉戟——用一桶海水“祝福”每一位第一次穿越回归线的乘客。
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婉拒了被泼水的环节,但站在人群边缘观看。
阳光炽烈,甲板被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海盐、防晒油和兴奋的汗水的混合气味。
几个孩子尖叫着躲避“海神”的水桶,大人们笑着拍照——
这个时代还没有便携相机,但有一种快速成像的简陋设备,能留下模糊的黑白影像。
仪式结束后,船长宣布,从今天起,他们正式进入了热带海域。
水温会更高,天空会更蓝,晚上能看到更多只有在南半球才能清晰看见的星星。
果然,当天下午,海水的颜色又变了。
不再是蓝绿,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荧光的绿松石色,清澈得能看见水下几米深处游动的小鱼群。
天空是一种饱和度极高的钴蓝色,云朵更加蓬松洁白。
风是暖的,带着明显的湿气,吹在皮肤上像轻柔的抚摸。
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换上了更轻薄的衣服——亚麻衬衫,浅色长裤,遮阳帽。
他们开始在船上更自由地探索。
去图书馆借阅更多关于毛里求斯的书籍;
在下午茶时间听船上的弦乐四重奏演奏一些轻松的老曲子;
甚至有一天晚上,参加了头等舱的小型舞会——他们没有跳舞,只是坐在角落,看那些穿着晚礼服的男女在并不宽敞的舞池里旋转,水晶吊灯的光晕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像不像一场梦?”弗雷德里克低声问,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碰过的香槟。
“像。”奥尔菲斯点头,目光扫过那些笑容得体、但眼底藏着各自盘算的乘客,“一场所有人都知道是梦,但都默契地不戳破的梦。”
“我们能梦多久?”
奥尔菲斯转过头,看着弗雷德里克。
年轻作曲家银白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脸上带着微醺般的淡淡红晕,银灰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明亮。
“十四天。”奥尔菲斯轻声说,举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碰弗雷德里克的杯沿,“至少,这十四天是真实的。”
玻璃相碰,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像某个微小而确定的承诺。
……
航程的第十天,他们看到了第一座岛屿。
不是毛里求斯,而是一个不知名的小岛,像一颗墨绿色的翡翠,镶嵌在蔚蓝的海面上。
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只能看见陡峭的、覆盖着茂密植被的山峦轮廓,和环绕岛屿的一圈白色沙滩。
船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驶过,但已经足够让甲板上的乘客们兴奋起来——陆地!
在海上漂泊了十天后,任何陆地的迹象都显得珍贵无比。
那天下午,奥尔菲斯在图书馆找到了一本更详细的路易港地图册。他和弗雷德里克头挨着头,在阅览室角落的桌子前研究。
地图绘制于五年前,已经有些过时,但基本街道和地标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