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秦老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他时,眼神里没有半分责备,反倒透著点讚许的亮光。
“小林啊,你小子不光笔头硬,眼睛更毒。”秦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些门道,可不是光懂俄语就能看出来的,得揣著颗为国分忧的心。”
说到这,他嘆了口气:“说起来,毛熊老大哥確实帮过咱们大忙,建国那会儿,要不是他们派专家、给设备,咱们的工业化怕是还得在黑夜里摸索。可老话说得好,亲兄弟还得明算帐,何况是国与国之间。”
“你瞧这草案上和平利用』四个字,听著好听,实则是道门槛。门,是给咱们开了条缝,能学点基础本事;可那锁,人家攥得死死的,核心技术、关键工艺,那是人家的压箱底宝贝,哪能轻易给你?就像人家能卖给你工具机,却绝不会给你造工具机的母机图纸,这就是现实,是国家实力的较量。”
说完这句,秦老就把笔记本轻轻推回来:“这些发现,很有价值。我会整理好,向上反映。你记住,干咱们这行,就得有这股子较真劲儿和警惕性。有时候,一个字眼的差別,可能就是百万外匯的得失,甚至是几年、几十年的发展差距。”
“明白了,秦老!我一定盯仔细了,一个字都不放过!”林胜利挺起胸膛,说。
会谈前一天,所有文件终於整理完毕,装订成册,封面上盖著鲜红的“机密”印章
林胜利想到自己不是孤军奋战,手里的笔,身后的人,都是他的依仗。
秦老捧著最核心的那份原子能合作草案,又逐字逐句核对了一遍,末了在林胜利標註的疑点旁,又添了几笔更犀利的批註。“明天进会场,你就坐在我旁边。”秦老合上文件,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记住,耳朵要尖,脑子要快,笔桿子要稳。苏方代表团里有个叫伊万诺夫的专家,早年在史达林格勒打过仗,性子烈,说话喜欢绕弯子,你听他发言时,多留个心眼。”
林胜利点头应下,心里却暗自咂摸,伊万诺夫?这个名字,前世看的和毛熊的外交史料里好像提过一嘴。
这人是个技术派,对核心技术看得比命还重,谈判时最擅长用“技术困难”当挡箭牌。
当晚回到宿舍,林胜利没急著睡觉,而是钻进了空间。
空间里,十亩黑土地上的小麦已经抽穗,以前在恭王府还有收小鬼子的物资依旧码的整整齐齐。
这几年没用多少。
就是角落里还堆著他从敌特窝点搜出来的几箱罐头和药品。
药品和罐头就剩这么点了。
他蹲下来,摩挲著一个印著俄文的牛肉罐头,忽然心念一动,毛熊代表团长途跋涉,从莫斯科到四九城,坐了六七天的国际列车,一路伙食单调,怕是早吃腻了。
这俄式罐头,是战时就有的老牌子,好歹是家乡味,而且只是两罐,算不上贵重,送出去只算同志间的慰问,绝不逾矩,说不定能当个不起眼的突破口。
他挑了两罐牛肉罐头,又拿了几颗空间里种的、个头足有拳头大的红富士苹果,用乾净的牛皮纸仔细包好,塞进了明天要带的公文包夹层里。
第二天一早,外交部大楼前停满了黑色的吉斯牌小轿车,门口的卫兵身姿挺拔,肩扛步枪,眼神警惕地扫视著来往人员,气氛庄重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林胜利跟著秦老走进会场时,毛熊代表团已经端坐在会议桌另一侧。
长条桌铺著墨绿色的厚绒桌布,中间有两个国家的国旗,手边的搪瓷茶杯里的茶水冒著热气,杯沿还印著“为人民服务”的红字。
伊万诺夫果然如秦老所说,身材高大,颧骨突出,肩膀上还留著战爭年代留下的旧伤,微微耸著,眼神里带著一股子军人的锐利和技术人员的执拗。
他扫过林胜利这个生面孔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显然是在琢磨这张新面孔的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