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驿舍三楼某间窗子被推开时不约而同给出了反应。
从窗前瞬间落至高高屋脊的那道人影,正是方才他们谈论的主角。
……?
李行露在屋里?那刚才说的那些,以伏杀术的神通,听见了没?听见了多少?这位什么性格,不会公报私仇吧。
这下真是谁没睡谁尴尬。
李行露单腿曲起,坐在翘起的飞檐瓦片上,姿态轻盈得像张薄纸片,双袖与衣袍边摆在夜风里鼓动欲飞,身躯却如扎根的松竹般岿然不动。判断不出她有没有听见什么,因为她压根没递来半个眼神,女子全身拢在黑色影子里,只露出手中木铭上的一半花纹。
江子遇没打算去打招呼,可惜他眼力出色,在木铭发出的堪比萤火虫的幽昏光晕中精准捕捉到总指挥在皱眉。
连着两次。
再联想她没事绝不出来的作风,江子遇咂摸出了不对劲。
思来想去,最后还是一盘腿半坐起来,翻身时和隔壁人形坑中同样没睡着的倒霉蛋方原来了个不期然的对视。他叹息一声,后者用力摁了摁太阳穴,骂了句什么,没好气地道:“我去拎壶酒。”
这时候就别喝了吧?
没等江子遇说话,方原已经起身了。
来人间短短一个多月,江子遇恨不得将一年的气都叹完了。他认命地踩着钢铁树的枝干往驿舍那边走,总指挥身边没有空位,他只好坐在离她最近的那根树枝上,隔空对话。
“指挥使。”江子遇唤她:“天色不早了,您还不睡?”
李行露抹黑木铭,将它倒扣在掌心中,她的木铭干干净净,没挂任何装饰物,和人一样冷淡。
她扫了眼眼前修扶乩术的小队长,声音听不出起伏:“我耿耿于怀,输得睡不着。”
“……”
江子遇少有这种背后说人被当面捉住的经历,一时双手双脚放直了,呼吸也轻了。好在李行露没有跟他翻旧账的打算,很快收回视线,再次翻出木铭。
得益于眼力不错,她又没有遮掩,江子遇看到了木铭表面一角。
四角藤,海昏花,白底金边,这个画面每个收到传讯前来人间的浮玉族人都不会忘记。
他们每一个的名字都出现在这张边框里过。
这是此次浮玉出门名单的归整调配。小到寻常队员,大到三位总指挥,都由它向外公示。
江子遇想起近来几次见到李行露,后者几乎都在查看木铭,刚开始以为她是在处理浮玉的事务,现在看来不尽如此。只是这个界面——还有什么值得让李行露频繁点进去看的?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明晚这个时候,是浮玉第一批出门队伍的最后截止时限。
他似有所感,须臾,扬着眉问李行露:“指挥使觉得人员名单上会出变故?”
问归问,但江子遇没做李行露会为自己答疑解惑的打算,因此话音落下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了自己的卜骨。
今日还没占过。
占一卦吧。
李行露给不出确切答复,不然也不会盯着木铭看。
所以在江子遇用卜骨排出卦象时,她跟着看过去。
每位扶乩术士都有自己的排卦习惯,没什么规律可以观察,江子遇也是摸着摸着,表情变得奇怪的。
李行露屈指在木铭背面敲了几下,昂昂下巴,问:“摸出什么了?”
江子遇皱眉,憋了会,尽快将卦象组织成合适的语言:“奇怪。人会比现在多,多不少——很热闹,很、混乱?”
李行露眼神落在她看不懂的卦象上,不无意外,若有所思。
江子遇没有疑惑太久,最多也就一刻左右,也可能就在他话音落下后,在他的卜骨还没收起来,方原去而复返,手指勾着两壶酒往这边走的时候,整株由傀术构建的钢铁树树干闪起了急促而灼亮的光。
自上而下,光芒涵盖了每一寸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