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第四十六章
雪竹静静读着信。
比起寄往万风镖局那封,舅父真正给她的这封写得略长些,不过书信篇幅到底受限,寥寥几页,许多事情原委难以言明。舅父只在信中提及往后之事已安排万全,她不必忧心,清砚会将她送至湫县,届时自有温氏心腹接应,护送她回江州。舅父还在信中说了,她的新身份已然打点妥帖,乃温家远房堂亲,从此她不必躲躲藏藏,大方行走人前便是,哪怕那衣冠禽兽……沈子刃来了,也不能置喙什么。
雪竹心知,没有沈子刃一意孤行,只手遮天,裴雪竹这一身份便只能是伪帝后妃,一个本应被处死之人,舅父如此安排,想来也是煞费苦心,不愿她为旧事所困。
她知好歹,何况鬼门关前走过好几遭,往后能得自由,姓甚名谁于她而言,并不重要。
读完信,清砚也来与她说,前往湫县的车马早已备好,只待她来,随时都可出发。
雪竹自然想立刻就走,只此间仍有一事未了,仔细算算,应是今日了。于是她与清砚说了声要回客栈收拾包袱,顺便处理些私事,晌午再来寻她。回到暂住客栈,路过前堂,老板娘忽叫住她:“诶,姑娘!”雪竹回头。
那老板娘朝她招招手,展笑道:“方才有位姓李的郎君来寻你,我同他说,姑娘你出去了,他便给你留了张字条。”雪竹行至柜前,从老板娘手中接过字条,展开,其上只书一句:“好戏开场,切勿错之。”
她心下了然,与老板娘道了声谢,复又上楼,收拾好包袱,往流芳巷去。她到流芳巷时,那杨记字画铺前已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知多少看热闹的好事百姓。
雪竹费力往里钻了钻,只见一群家丁正在打砸铺子,一身深紫锦袍、腰束玉带的公子哥儿正揪着那掌柜耳朵,摁住他脑袋往壁上撞,还破口大骂道:“敢拿赝画来证你爷爷!你他娘的,真是活腻歪了!”那杨掌柜嘴倒是硬,一面捂着额,哎哟哎哟直叫,一面哭嚎大喊:“冤枉啊廖小公子!那画就是真作,绝不可能有假!您借小的十个胆,小的也不敢拿假画证您哪!是谁!是谁胡言乱语!且与我出来对峙!"又心疼地转头叫停家丁,“别砸了,各位好汉别砸了!”
这杨掌柜浸淫.书画十数载,自信那幅《狸奴戏牡丹图》经他装裱,再将天头地脚依样做旧,行家来了也决计看不出半分破绽,更别提这位廖知州家的小公子,纨绔一个,乃泗州城出了名的附庸风雅之辈,他懂甚书画!然这廖小公子闻言,气得连连应好,当下即要与他对峙个明白。廖小公子示意小厮将那三千两银买来的残画拿来,有心在围观的书生士子面前亮嗓卖弄:“各位,我廖七也不是什么仗势欺人胡作非为之辈,都来看看!这便是这黑心奸商卖与我,号称是《狸奴戏牡丹图》剩下半幅的真迹!”时下文士多追捧裴公,大多也听闻过裴公这少见的非竹画作,望之不由阵阵惊叹,还有人称,这半幅看起来,确有几分真迹模样,不知赝在何处,烦请廖小公子解惑。
廖七清清嗓,慢声道:“这画的确仿得甚妙,几可以假乱真,本公子早前也是为其技艺所惑。”
“可诸位应对《狸奴戏牡丹图》上半卷很是熟悉,裴公所作《狸奴戏牡丹图》上半真本,牡丹花瓣披散,花色干燥,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裴公画的是正午时的牡丹!”
“请诸位再看这赝作半幅,虽顺着上幅画了半只狸奴,且画得惟妙惟肖,可这瞳仁竞是圆的!”
“猫眼早暮则睛圆,日渐中狭长,正午则如一线耳',裴公曾在《抱节杂记》第九卷中提过此古人记事。”
“诸位有所不知,裴公作此画,便是因求古人画意,特特效仿之,若为真作,这狸奴之眼,当像一线,而非圆睁。”文人皆知,裴公以竹独占书画半壁,杂记却写得佶屈螯牙,不管旁人是否好读,且不论大事小事都要记上一笔,林林总总的,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