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记写有二十余卷,能看完的人少之又少。
廖小公子光是记下这番说辞都费了好一番工夫,好不容易显摆完,又忙命小厮将那《抱节杂记》第九卷递于众人翻阅。众人一看,七嘴八舌。
“裴公竞真有此记!”
“看,这篇末还写明了,若得闲暇,便要如此作上一幅画来!”“方才未曾细看,原来这狸奴之眼当真圆睁……“廖小公子真是博学多才,我等自愧弗如啊!”一时,围观者均偏倒于廖七,又听闻此画卖了三千两银,纷纷怒骂奸商黑了心肠,理当扭送官府。
就连杨掌柜本人听得廖七有理有据一番分辩,也忙去看了那画,一口气堵在喉嗓里头,眼直瞪着,说不出半个字来,心下万般懊悔。真真是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
流芳巷中往常便有争竞,今日见杨掌柜财迷心窍,竟蒙骗到知州公子身上,将人得罪个彻底,旁的掌柜老板都心照不宣地支使人跳出来踩他一脚。说他与隔壁巷的王寡妇有染,时常是前脚收了书画,后脚就让姘头带她儿子去碰瓷敲竹杠,许多书生士子遭他坑骗,前几日仿佛还骗了位姑娘。话至此处,似是唱戏编排好那般,立时有苦主跳出来,恍然大悟说,自己先前卖画才得半两银,方走出流芳巷,便被碰了瓷,今日才知竞是这番缘故。又求廖小公子为他们这些穷苦读书人主持公道,声张正义,将这黑心奸商和那王寡妇送去见官!
这廖七平日哪受过这般夸赞拥戴,三两句听昏了头,红光满面,直拍胸脯朝众人保证:“诸位放心,我父身为知州,一向奉公守法,本公子一定会将这些恶人明正典刑,对此般恶劣行径严惩不贷!”周围闻言,一片叫好喝彩。
雪竹心下亦有几分舒畅。
她知这位杨掌柜贪得无厌,偶得如此赝作,势必会以假乱真,将此画当做真画卖出。
而能以真画之价买下此画的,也不会是寻常人家,到时她递信一封,设法告知人家此画为赝,想来便会有人上门为民除害。然前几日,李崇景得知了她的筹划,兴冲冲地便自告奋勇要去买画。她觉不妥,毕竟当日这位李郎君在巷口替她说过话,掌柜应知他二人已然结识,如何会将赝作当真画卖予他,不是自寻官司么。可这位李郎君一心想帮衬她,买画不成,稍一寻思,又说:“有了,我知道一位好买家!”
先前虽已听他说起过这位廖七公子,但今日一见才知,此人的确是一位再好不过的买家。
李崇景不过三言两语,这廖七公子便被引得去了杨氏画铺买画,还办了个赏画会,随后李崇景寻人在他昨日特特举办的赏画会上,戳破此为赝作,这位廖小公子又深觉丢了好大面子,将积攒的怒火都发泄到了这杨掌柜身上……从买画到闹事,短短几日便按她预想那般行事完全,此效说是立竿见影也不为过。
想来,那苦主亦是李崇景安排的了。
戏至此处,雪竹已见得所期结果,往人群外退了些,不再多看。而李崇景未在流芳巷中见她人影,此间事毕再去客栈寻人时,她早已坐上前往湫县的马车。
今日天光甚好,雪竹久违地感受到了春日暖阳的灼人之意。沿途经过泗州有名的天香园,雪竹撩起车帘,偶见其间百花争妍,忽然想起父亲当年,也是在这样一个明媚的晴日,铺卷画就那幅《狸奴戏牡丹图》。那时父亲还说,洛京泗州,皆乃牡丹国色争艳之地,若得良时,必要带她与阿芙前往一观。
后来她独自往返江州河东两地,曾两度途径泗州,可惜都是秋时,再至洛京,更是隆冬大雪,天地素白一片。
倒恰恰应了诗中所言,人到洛城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逢春。而今,她终逢春日,亦得见万紫千红开遍。不知为何,她忽地伸手,遮了遮眼,又从指尖缝隙,略弯起唇,眯眼享受这融融暖阳。
她想,她终究与父亲是不一样的。
她是耐心极好的人,也是生性寡淡,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