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取过铜壶,往砚台中滴入几滴清水,拿起墨锭,开始缓缓研磨。
“簌……簌……簌……”那细密、油润、如春蚕食叶般的轻响,在清晨的斋舍里响起。
墨香愈发浓郁,钻入陆文渊的鼻腔,让他那颗被“清水描石”压抑了太久的“文心”,瞬间躁动了起来。
陆文渊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在砚台中化开的、色纯如漆的墨汁,眼中满是渴望。
“陆兄。”赵晏没有回头,只是将那方墨锭,连同一张干净的雪浪纸,轻轻推到了书桌中央。
“既是同舍,当有‘见面礼’。陆兄若不嫌弃,不如……试试这墨?”
陆文渊的脸“刷”一下全红了。
他那双因为常年抄书而布满薄茧的手,紧紧地攥着那支半秃的毛笔,指节都已发白。
他太想了!
可他更知道,这方墨,就是慕容飞口中那个“关系户”的“关系”!
“慕容飞之流,非我辈中人。”赵晏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依旧平静,“他有他的‘锦绣’大道,我们有我们的‘寒门’独木。”
“陆兄,这墨,不是‘施舍’,是‘结盟’。”
“结盟”二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了陆文渊的心上!
他猛地抬头,对上了赵晏那双深不见底的、平静的眼睛。
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平等”,和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辣”。
陆文渊不再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对着赵晏,郑重地长揖及地:“如此……多谢赵弟。”
他没有客气,铺开那张雪浪纸,换上了自己最好的那支笔,饱蘸浓墨。
笔锋落下的瞬间,一股淋漓酣畅的快感,从笔尖传遍全身!
墨色纯正,入纸三分,不滞不涩,松香清心!
“好墨!”陆文渊忍不住大喝一声!
他写得兴起,胸中那股长久以来被慕容飞等人压制的郁气,仿佛也随着笔锋一扫而空!
他写罢,放下笔,看着赵晏,那双原本木讷的眼睛里,第一次爆发出真正的光彩:“赵弟,你这墨……有‘风骨’!”
“风骨,是人给的。”赵晏微微一笑,“若无山长题字,它便是‘邪墨’。若无陆兄的笔,它也不过是块‘黑炭’。”
他将那方墨锭,推了过去:“陆兄,这方墨,便留你我共用。如你我所言,在这‘内舍’,我们……当多亲近亲近。”
陆文渊的心,彻底热了。
他重重地点头:“好!赵弟,你初来乍到,书院规矩繁多。今日,我便带你,好好看一看这‘白鹿书院’!”
这,是“寒门”与“关系户”的第一次结盟,坚实,且悄无声息。
陆文渊,是一个比孙知客好一百倍的向导。
他虽出身贫寒,不善交际,但对书院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热爱。
“赵弟,你看。”两人走在青石板路上,陆文渊指着前方那座气势恢宏、飞檐斗拱的巨大殿堂。
“那便是‘明伦堂’,书院的主讲堂。山长与诸位博士,每月初一、十五,会在此‘开大课’,讲解经义。能入此堂者,皆为内舍弟子。”
陆文渊的眼中带着一丝向往:“堂内席位,亦有规矩。前三排,非世家子弟不得入座。我等寒门,只能在后排……或是偏厅。”
赵晏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