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喧嚣,被关在了地区宾馆厚重的门后。
县城新家的院子里,夜凉如水。
一张小木桌,两碟花生米,一盘切好的猪头肉,还有一瓶劣质的高度白酒。
周明和周青,兄弟二人,就这么对坐着,没有了外人面前的厂长威风,也没有了天才光环,只是两个普普通通的,喝酒的兄弟。
周青端起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一仰脖,半碗辛辣的白酒就灌进了喉咙。
“咳……咳咳!”
他被呛得满脸通红,眼泪都流了出来,却咧着嘴,笑得象个孩子。
“痛快!”
他把碗重重墩在桌上,看着对面从容喝酒的弟弟,眼神里,有感慨,有敬佩,更有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平视的底气。
“小明,今天……我真高兴。”周青抹了把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我这辈子,都没想过,能坐在地区大礼堂里,看着我亲弟弟,挂上那金灿灿的奖章。”
“哥,那也是你的功劳。”周明给他把酒满上,“没有你和钱厂长他们撑着,厂子早就乱了。”
“我?”周青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我算个屁的功劳,我就是个出蛮力的。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村里跟人抢着下地挣工分呢。”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被汗浸得有些发潮的笔记本,和一支别在耳朵上的铅笔。
这个动作,让周明端着酒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他记得,以前的大哥,兜里揣着的,永远是一包劣质的旱烟叶和火柴。
周青却没有发-觉弟弟的异样,他借着屋檐下那盏昏黄的灯泡,翻开笔记本,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说道。
“小明,我跟你汇报一下厂里最近的情况。”
他不再象以前那样,问一句答一句,而是主动地,条理清淅地,开始了他的“述职”。
“杨文海倒台后,咱们的生产线就没停过。工人们那股劲,提上来了。上个月,咱们一共生产了五十二台脱粒机,废品率控制在了百分之一点二,比钱厂长定的目标还低了零点三个百分点。”
“工人的工资,我也让嫂子那边算出来了,平均工资达到了七十八块五,最高的李小虎,拿了一百九,全厂都羡慕疯了。我寻思着,这个月,可以搞个龙虎榜,把每个班组的产量、合格率都贴出来,让他们比着干,劲头能更足。”
“还有原材料,孙建那几个小子搞的那个‘物料卡片’,真他娘的是个好东西。现在仓库里有多少螺丝,能用几天,都清清楚楚。钱厂长说,光这一项,每个月至少能给咱们省下好几百的成本。”
周青一边说,一边用那粗大的,满是老茧的手指,指着笔记本上那些歪歪扭扭,却记录得一丝不苟的数字。
他的眼神,专注而又明亮。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周明身后,憨厚点头的哥哥。
他是一个真正的,对自己的工厂了如指掌的,厂长。
周明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给他满上酒。
他看着大哥那张被酒精和兴奋染红的脸,思绪却飘回到了一个月前,那个工厂最危急的时刻。
那是钢材被断供的第三天。
全厂停工,人心惶惶。
几个从别的村子招来的工人,已经悄悄收拾了行李,准备跑路。
就连王师傅那样的老师傅,也是整天唉声叹气,在车间里抽着闷烟。
当时,周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研究炼钢的方案,整个工厂的压力,几乎都压在了周青一个人的肩上。
那天晚上,周青把所有车间组长,召集到了食堂。
他没讲什么大道理,只是让人抬上来几箱白酒,和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慌。”
“我也不跟大家说虚的,厂子现在是遇到了坎。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