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打开,里面是五万两现银的收据,还有一份契书——关于盐引和纸坊供应的。白纸黑字,盖着两江总督的印。
曾国藩看都没看,径直走进书房。
“都出去。”他说。
幕僚们面面相觑,退了出去。最后离开的赵烈文,关门前看了一眼——曾国藩背对着门站着,官服的后背处,正不正常地隆起、蠕动,像有什么东西要破衣而出。
门关上了。
书房里,曾国藩终于不再压制。
他一把扯开官服,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铜镜里,他看见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不是人类的后背了。
暗金色的鳞片覆盖了整个脊背,蔓延到肩胛、腰侧,甚至胸前。那些鳞片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每一片都在微微开合,像在呼吸。鳞片之间,有粘稠的、暗绿色的液体渗出,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最可怕的是脊椎的位置。
那里隆起一条狰狞的骨棘,从尾椎一直延伸到后颈。骨棘两侧,对称地排列着六对凸起——像是……未成形的肢节。
他在变成某种东西。
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敢细想的东西。
“啊——”
低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不是人声,更像是野兽受伤的呜咽。他抓住桌沿,手指深深嵌进木头里,木屑刺进掌心,疼痛让他稍微清醒。
不能完全失控。
至少现在不能。
他踉跄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船山遗书》——金陵书局刻出的第一本书。翻开,找到夹着干枯叶片的那一页,把脸贴上去。
纸张的粗糙感,墨迹的纹理,还有叶片残存的、微弱的草木气息。
这些属于“人间”的触感,一点一点,把他从疯狂的边缘拉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鳞片开始缓缓平复。
骨棘缩回体内。
呼吸渐渐平稳。
他瘫坐在椅子里,浑身被冷汗湿透,官服黏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
窗外,天快亮了。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很淡,很冷。
曾国藩看着那份契书,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契书末尾,自己的名字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
“此约之立,非为利,非为权,为三百将士家门性命。曾国藩愧对圣贤,然不得不为。”
写罢,他把笔一扔。
笔尖断裂,墨汁溅在纸上,像一滴黑色的血。
这时,敲门声响起。
“大帅,”赵烈文的声音,“扬州那边……有消息了。”
“说。”
“裕安送账簿副本去扬州,中途被劫了。劫匪身份不明,但手法……像是江湖人。”
曾国藩猛地抬头。
“账簿呢?”
“不见了。”赵烈文顿了顿,“但劫匪留了句话,让人带给裕安。”
“什么话?”
“‘账本我们收了。想要回去,拿曾总督的人头来换。’”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曾国藩笑了。
笑声很低,很冷,像冬夜里的风刮过枯枝。
“好,”他说,“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涌进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吹动桌上那份屈辱的契书。
纸页哗哗作响。
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