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降?”
韦俊答:“不想弟兄们再死了。”
“你杀了多少湘军弟兄?”
“记不清了。”韦俊抬起头,那只独眼里满是血丝,“但大帅若能饶过我这三千兄弟,韦俊这颗头,随时可以拿去。”
当时曾国藩没杀他。
不仅没杀,还授了参将,让他继续带兵。这些年,韦俊确实没辜负这份信任——打九江,他第一个登城;打安庆,他断了太平军的粮道;打天京,他亲手杀了洪仁发。
可现在,要杀他了。
因为……需要他的头。
因为朝廷需要,因为湘军需要,因为……他曾国藩,需要。
“时辰到——”
监斩官拖长了声音。
台下的骚动更大了。降将队列里,有人开始发抖,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攥紧了拳头。湘军将领们面无表情,但眼神躲闪,没人敢看台上。
韦俊抬起头,看向高台。
隔着百步距离,隔着阴沉的天,隔着密密麻麻的人头,他和曾国藩对视。
独眼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了然。
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他张了张嘴,说了句话。
声音不大,但在一片死寂的校场上,清晰地传开:
“大帅——保重——”
然后他低下头,闭上眼睛。
刽子手走上前,是个独臂的老兵——咸丰四年长沙保卫战时丢的胳膊。他举起刀,刀身在阴天里泛着冷光。
“斩——”
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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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很闷,像是砍进湿木头里。
血喷出来,不是鲜红,是暗红,在阴沉的天气里,黑得像墨。头颅滚落,在木台上滚了几圈,最后停在台边,面朝下。
独眼还睁着,看着台下的青石板。
尸体晃了晃,倒下去,血从脖颈的断口汩汩涌出,顺着木板的缝隙往下滴。嗒,嗒,嗒,像漏刻的声音,在为谁计时。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然后,降将队列里,有人“哇”地一声吐了。不是恶心,是恐惧,是……兔死狐悲。
紧接着,像是传染一样,一个接一个,呕吐声,抽泣声,压抑的呜咽声,在死寂的校场上蔓延开。
湘军将领们依然面无表情,但很多人额头上渗出了汗。有人悄悄抹了把脸,手在抖。
高台上,曾国藩合上书,站起身。
动作很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转身时,赵烈文看见——他的手指在抖,抖得书卷都拿不稳。他的脸白得像纸,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皮下的青色血管,在突突跳动。
还有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不是人的眼睛。
瞳孔细得像针尖,眼白泛着暗绿色的荧光,盯着人看时,像蛇在盯着猎物。
“回衙。”曾国藩说,声音嘶哑。
他走下高台,走过校场,走过那些呕吐的、抽泣的、发抖的降将,走过那些低着头不敢看他的湘军将领。
没人敢说话。
没人敢动。
所有人都像被冻住了,僵在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