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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最后一次见面,是今年正月。国葆来南京述职,兄弟俩喝了半夜的酒。国葆喝多了,拉着他的手说:“大哥,这些年……你太累了。有些事,别一个人扛。”
当时他以为国葆说的是军务,现在才知道,说的是……这个。
原来国葆一直都知道。
一直都知道他不是“人”,一直都知道他在蜕皮,在变化,在……变成怪物。
可国葆什么都没说。
没问,没揭穿,没告诉任何人。
只是默默地看着,担心着,恐惧着,最后……把这些恐惧都写下来,带进棺材。
不,没带进棺材。
留给了他。
像是最后的控诉,又像是……最后的理解。
“无论兄变成什么,都是我的兄长。”
这句话,比千刀万剐还让他疼。
曾国藩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中天,圆得像一面镜子,明晃晃地照着他,照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照着他眼中那两点越来越明显的竖瞳。
他看见自己的倒影。
不是那个两江总督曾国藩。
是一个脸上爬满鳞片、眼中闪着绿光、嘴角咧到耳根的……怪物。
和国葆在笔记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国葆,”他对着月亮说,“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对不起,让你带着恐惧死去。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人了。
他走回书桌,拿起那本笔记。一页,一页,慢慢地撕。
撕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每撕一页,脑中就闪过一段回忆。
国葆的笑,国葆的泪,国葆的恐惧,国葆的……爱。
这个傻弟弟,到死都在维护他。
哪怕知道他是怪物,哪怕害怕得要命,还是说“永远是我兄长”。
他配吗?
配得上这份情义吗?
最后一页撕完,他把所有碎片堆在一起,拿起灯,点燃。
火焰腾起,吞噬了那些字,那些泪,那些未说出口的话。
火光中,他仿佛看见国葆的脸,在对他笑:
“大哥,别哭了。我不怪你。”
“大哥,你要好好的。”
“大哥……保重。”
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一堆灰烬。
曾国藩蹲下身,用手捧起那些灰,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瓷罐里。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那口樟木箱子前,把官服、书籍、匕首,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最后,他把装灰的瓷罐,放进空箱子。
盖上箱盖。
“烈文。”他唤道。
赵烈文推门进来:“大帅。”
“把这口箱子……”曾国藩顿了顿,“找个地方埋了。立块碑,就写……‘曾氏季洪之灵’。”
“是。”
赵烈文抬起箱子,转身要走。
“等等。”
“大帅还有什么吩咐?”
曾国藩看着那口箱子,看了很久,最终摇头:“没了。去吧。”
脚步声远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人。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背上的火焰印记已经蔓延到了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