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元时是奴,本朝表面平等,实则处处受制。六部尚书,满汉各半,可真正掌权的,永远是满尚书。各地督抚,汉人居多,可八旗驻防将军永远在旁边盯着。
王闿运说得对。
天时——太平天国搅乱了半壁江山,朝廷威信扫地。
地利——江南六省,尽在掌握。
人和——湘军三十万,天下汉人英杰,十之七八在他帐下。
只要他点头……
“涤帅,”王闿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您知道韩信吗?”
韩信。
又是韩信。
今天已经是第二个人跟他提韩信了。
“韩信帮刘邦得了天下,最后死在长乐宫钟室。”王闿运缓缓道,“不是因为他真有罪,是因为他功高震主,因为他是汉人——在吕后眼里,他永远是个外人。”
“您呢?您在慈禧眼里,是什么?”
“是平定长毛的功臣?还是……尾大不掉的汉人军阀?”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曾国藩心上。
也扎在蟒魂的囚笼上。
咔嚓。
他仿佛听见了笼子裂开的声音。
背上的火焰印记烫得像烙铁,血蜕的伤口开始渗血,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脊沟往下淌,浸湿了内衫。
“茶……”他忽然说。
“什么?”
“茶凉了。”曾国藩放下茶杯,提起茶壶,重新斟满。茶水倾泻,在杯中打着旋,溅出几滴,落在桌上。
他伸出食指,蘸着茶水,在紫檀木桌面上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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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笔,一划。
很慢,很用力。
王闿运凑近看。
写的是两个字:
“狂妄”。
“第二问,”曾国藩写完,抬头看他,“这就是我的回答。”
王闿运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茶水写的字,在烛光下很快就开始蒸发,边缘模糊,像是要化掉。
“狂妄……”他喃喃道,“是学生狂妄,还是涤帅您……在自欺欺人?”
“有区别吗?”
“有。”王闿运坐直身子,“学生狂妄,最多掉一颗脑袋。涤帅自欺欺人——掉的是三十万湘军弟兄的脑袋,是天下汉人的希望,是……这重振华夏的最后机会。”
密室彻底安静了。
只有烛火噼啪,茶香袅袅。
还有曾国藩粗重的呼吸声,和他体内那条蟒魂,越来越响的嘶鸣。
许久,王闿运开口,问出第三问:
“涤帅可读过《孟子》?”
“自然读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奇异的光:
“如今民心在谁?在湘军,在涤帅,在……您身上这条即将化龙的蟒。”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轻得像耳语。
却像惊雷一样,在曾国藩脑中炸开。
他知道。
王闿运知道蟒魂的事。
这个狂生,这个以算命看相着称的湖南才子,他看出来了。看出来了曾国藩不是凡人,看出来他体内沉睡着东西,看出来他每月蜕皮、血痂、异象……
“你……”曾国藩的声音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