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五年,九月二十,夜,紫禁城,坤宁宫。
秋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在殿顶的琉璃瓦上,噼啪作响,在这沉寂的深宫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凄冷。殿内只点了寥寥几盏宫灯,光线昏黄幽暗,将重重帷幔的影子投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摇曳扭曲,如同鬼影。
太后李氏并未躺在凤榻上,而是披着一件绛紫绣金凤的常服,靠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圈椅里。她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丝毫不见久病之人的浑浊,反而透着一种冰冷的、审视的锐利。她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目光静静落在跪在身前三步外的皇帝陈显身上。
陈显并未穿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他跪得笔直,肩背却显得有些僵硬。母子二人就这样沉默地对峙着,只有佛珠碰撞的细微声响和窗外绵密的雨声。
“显儿,”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听不出喜怒,“你有多久,没来给哀家请安了?”
“回母后,”陈显低着头,声音同样平稳,“儿臣政务繁忙,又恐打扰母后静养,是儿臣不孝。”
“政务繁忙……”太后低低重复了一句,佛珠捻动的速度快了一丝,“是啊,你是皇帝,是摄政王,日理万机。哀家这个老婆子,病着也就病着了,原也不该劳动你。”她顿了顿,目光如针般刺向陈显,“只是,哀家这一病,宫里宫外,倒是出了不少新鲜事。”
陈显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母后指的是?”
“指什么?”太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瘆人,“指你罢了成国公的差事,指你纵容那陈静之在江南杀人如麻、抄家灭族,指你……”她的话音陡然转冷,“指你将哀家这坤宁宫,围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飞出去,都要被你的人盘查三遍!陈显,你这是要做什么?软禁你的亲生母亲吗?!”
最后一句,已是疾言厉色,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猛地向陈显压来。
陈显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旋即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儿臣不敢!母后明鉴,儿臣如此,实是为了母后凤体安康,严防宵小作祟,惊扰母后静养!”
“宵小?”太后嗤笑,“谁是宵小?是哀家身边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人刘瑾?还是那些被你一声令下就锁拿下狱的勋贵老臣?陈显,你眼里,还有没有祖宗法度,还有没有孝道伦常?!”
“儿臣所为,皆是为江山社稷,为肃清朝纲!”陈显抬起头,眼中血丝隐现,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清流会’勾结逆王,祸乱江南,甚至与海外夷人暗通款曲,贩卖火器,其心可诛!成国公朱勇,纵容家奴,勾结内侍,构陷忠良,证据确凿!儿臣若不处置,何以正朝纲,何以安天下?!”
“好一个‘肃清朝纲’!好一个‘安天下’!”太后猛地将佛珠拍在身旁的小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那你告诉哀家,陈静之在江南杀的人里,有多少是真心附逆,又有多少,是你们兄弟二人排除异己的借口?!他手里那点证据,几分真,几分假?!那些所谓的‘清流会’逆产,最后又流进了谁的腰包?!”
“母后!”陈显霍然抬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痛楚,“您……您怎能如此说?!静之他……他在前方舍生忘死,平定叛乱,整饬吏治,每一分钱粮都用在刀刃上!您……您竟疑他至此?!”
“疑他?”太后看着儿子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与失望,心头莫名地一抽,但随即被更深的冷硬覆盖。“哀家不是疑他,哀家是怕!怕你们兄弟二人,一个在朝,一个在野,手持利刃,杀红了眼!怕这大燕的江山,还没被逆贼夺去,就先被你们兄弟的猜忌和屠刀,给毁了!”
她喘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锥心的力道:“显儿,你是皇帝,是天下之主。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