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的母亲听。“可您…为何要扶持‘清流会’？为何要纵容张氏（皇后）？又为何…要对静之…”他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是您的儿子啊！是儿臣一母同胞的弟弟啊！”
“就因为…那道可能存在的‘遗诏’？就因为…您觉得，他比儿臣…更像父皇？更适合坐这个位置？”
泪水，无声地从这位年轻摄政王的眼角滑落，滴在母亲枯瘦的手背上。“可您知道吗…静之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他只想…只想做一把刀，替儿臣，替这江山，斩尽荆棘…”
“您把他逼到了绝路…也把儿臣…逼到了绝路。”他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蕴含着山崩地裂般的痛苦与决绝。“若真是您…儿臣…该如何是好？”
没有回答。只有烛泪默默流淌，凝结成丑陋的疤痕。
不知过了多久，陈显缓缓起身，擦去脸上的泪痕，神情已恢复了往昔的冰冷与深沉。他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母亲，转身，大步走出了寝殿。
殿外，秋风呼啸，卷起满地落叶。冯保躬身等候在阶下。
“冯保。”
“老奴在。”
“拟旨。”陈显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而冰冷，“成国公朱勇，年事已高，鞍马劳顿，着即回京休养。京营提督一职，暂由靖安伯代领。另，擢陈静之为兵部尚书，总理江南、东南军务，有先斩后奏、便宜行事之权。江南一应涉及‘清流会’逆案之勋贵、官绅、商贾，无论涉及何人，皆可锁拿查办，不必请旨。”
冯保心中剧震！这是…要彻底放权给陈静之，并将成国公这颗钉子拔掉！“殿下…成国公乃勋贵之首，在军中…”
“朕知道。”陈显打断他，“所以，让靖安伯‘暂领’。至于朱勇…”他的目光投向南方，“他若识趣，回京养老，朕保他一世富贵。他若不识趣…江南的刀，杀得了人，京城的刀，也一样。”
“…是。”冯保躬身，“那…蜀王使者那边…王侍郎（王守仁）已启程赴蜀，然蜀王那边…似乎并无交权之意，反而在暗中调兵…”
“让他调。”陈显冷笑，“朕倒要看看，他陈恪，有没有胆子，做第二个陈宁！传旨给王守仁，不必急，稳扎稳打。朕给他的任务，是盯死蜀王，盯死‘清流会’在西南的根，不是现在就跟他开战。”
“是。”
“还有，”陈显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告诉陈静之，沈炼的事，朕…给他一个交代。那个曹正淳，连同他背后的人，一个…都跑不了。但他，必须给朕稳住江南！把‘清流会’在江南的根，给朕挖干净！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寒意，让冯保浑身一颤。
“老奴…明白。”
“去吧。”陈显挥了挥手，“朕…想一个人静静。”
冯保无声退下。陈显独自站在坤宁宫冰冷的汉白玉台阶上，仰望着乌云密布、不见星月的夜空。
“山雨欲来风满楼…”他低声吟诵，“这风…终于要来了。母后，您…可满意了？”
风声呜咽，如泣如诉，仿佛是这座巨大宫殿发出的悲鸣。
同一夜，千里之外，安庆，钦差行辕。
浓重的药味与血腥气弥漫。军医刚刚为沈炼换完药，那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的躯体，让见惯生死的老军医都忍不住手抖。陈静之坐在榻边，看着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沈炼，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大…大人…”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我在。”陈静之俯身，握住他缠满绷带的手，“别说话，好好养伤。”
“…曹…曹正淳…是…是‘风’的人…”沈炼用尽力气，断断续续道，“他…他奉命…撬开我的嘴…拿到…‘影子’名单…还有…您和殿下…往来密信…”
“我知道。”陈静之的手握得更紧，“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