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日头斜斜地照进药铺,陈砚之正在整理书架,指尖拂过一本泛黄的《医学衷中参西录》,书页间夹着的书签掉了出来——是爷爷手写的几行字,记着张锡纯用石膏治温病的医案,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这书你看得熟了?”爷爷端着杯热茶走进来,茶雾氤氲了他的白胡子。
“张锡纯先生用白虎汤治产后温病的案子,总觉得巧妙。”陈砚之捡起书签,“产妇本就气血虚,他却敢用生石膏,还说‘石膏性凉而能散,虽过用亦不过寒凉碍胃,非若黄连、龙胆草之苦寒沉降也’。”
爷爷呷了口茶:“读书得学其神,不是照搬方子。你看这案里的产妇,‘产后十日,发热不退,烦渴引饮,舌苔黄厚’,这时候若拘于‘产后宜温’,不敢用凉药,热邪越陷越深,反害了人。”
正说着,药铺的门被推开,冷风卷着枯叶进来。进来的是个面色潮红的妇人,由丈夫扶着,怀里抱着个襁褓,产后刚半月,额头上敷着块湿毛巾,嘴唇干裂起皮。
“大夫,她这烧总不退,都三天了,喝了姜汤也没用,还总喊渴。”男人的声音里带着焦虑,把手里的药方递过来,上面是村里大夫开的,尽是当归、黄芪之类的温补药。
陈砚之扶妇人坐下,见她呼吸急促,掀开毛巾,额头烫得灼手。“渴得厉害?”
“渴!”妇人的声音嘶哑,“总想喝凉水,喝多少都不解渴,夜里热得掀被子。”
陈砚之看她舌苔黄燥,像晒裂的土地,搭脉时脉象洪大而数,指下像有股热浪涌来。“这是产后温病,热邪伤了津液,不能再用温补了。”
男人急了:“可她刚生完孩子,身子虚……”
“虚是虚,但热邪更凶。”陈砚之想起张锡纯的医案,“张锡纯先生说过,‘人之所以畏石膏者,多谓其能寒中,是以不敢用也。不知石膏之性,凉而能散,寒而能清,为清阳明胃腑实热之圣药’。您爱人这症状,就像案里说的,热邪在胃,得用石膏清出去。”
他提笔写方:生石膏30克(先煎)、知母12克、粳米15克、甘草6克,正是白虎汤,又加了沙参15克、麦冬10克,“加这两味药,补补津液,免得石膏太燥。”
男人拿着方子犹豫:“这石膏真能用?”
“您看这案。”陈砚之翻开《医学衷中参西录》,指着其中一页,“这产妇跟您爱人症状差不多,用了白虎汤加人参,两剂就退烧了。您爱人没到用人参的地步,加沙参、麦冬就行。”
爷爷在一旁点头:“信他的,这方子对路。石膏先煎半小时,米要煮烂,药汤晾温了再喝,别太烫。”
男人半信半疑地走了,爷爷才说:“你能想起张锡纯的案子,不错。但记住,他用石膏时总加粳米,就是怕伤胃,你加沙参、麦冬,也是这个理。”
午后,药铺里来了个喘得厉害的老汉,是镇上的鞋匠,常年坐在屋檐下纳鞋底,最近总说“胸口像有团火,喘得直不起腰”,痰黄黏稠,卡在喉咙里咳不出。
“前儿给您开的苏子降气汤,咋不见好?”陈砚之记得他上次来,脉相沉滑,用了化痰平喘的药。
“更厉害了!”老汉咳着说,“夜里躺不平,一躺下就像要窒息,还总觉得饿,吃了东西也不顶事。”
陈砚之再看他舌苔,黄腻中带着焦黑,搭脉时脉象滑数而有力,比上次更急了。“这是痰热壅肺,得用凉药清痰。”他想起张锡纯用“荡痰汤”治痰热上壅的案子,里面有生赭石、芒硝,能降逆通便。
“我给您加味药。”陈砚之在原来的方子上加了生赭石15克(打碎)、芒硝3克(冲服),“这赭石能把痰往下引,芒硝通通便,让热邪从大便走。”
老汉有点发怵:“这芒硝不是泻药吗?我这身子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