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家里起了争执,不小心摔的…”他说得极其艰难,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斤,说完便死死抿住了嘴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那刻意模糊的“不小心摔的”,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他们之间本就稀薄的空气里。
陈默闭上眼,喉咙里堵得厉害。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变得无比刺鼻。助听器安静地躺在枕边,像一个沉默的金属证人。他没看他们,也没看那个保温桶。只是把头转向冰冷的墙壁,墙壁白得刺眼,空无一物。放过弟弟?是的,他“放过”了。用他这条刚刚拼凑起来、又被生生砸断的腿,用他血肉模糊的胳膊,用他残存的对亲情最后一点可笑的幻想,换来了他们的心安,换来了这个家表面上的“完整”。多么划算的交易。
“知道了。”陈默的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没有任何温度,也听不出情绪。疲惫如同深不见底的泥沼,将他一点点往下拖拽。放过他,也放过自己。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母亲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发出一声压抑的、模糊的抽泣。父亲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沉甸甸地砸在地上。他们又默默站了一会儿,像两棵枯槁的树,最终,拖着沉重的脚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和陈默自己沉重、缓慢、带着疼痛的呼吸。窗外,天光透过灰蒙蒙的云层,惨淡地渗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血痂和断骨的气息。
拆掉最后一块石膏,重新将身体塞进轮椅,已是将近一年之后。轮椅的金属扶手冰凉,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息。护士推着陈默穿过长长的、光线明亮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外界的玻璃门越来越近,门外是车水马龙的街道,阳光刺眼地照射着。喧闹的汽车喇叭声、行人模糊的交谈声、店铺放着的流行音乐,所有这些声音,透过陈默左耳那枚小小的助听器,汇聚成一股巨大、嘈杂、毫无意义的声浪洪流,猛烈地冲击着他的鼓膜和大脑,嗡嗡作响。
“回家吗?”护士的声音被淹没在噪音里,显得有些遥远。
回家?那个地方吗?那个雨夜的血腥味似乎还残留在鼻腔深处,斧头砍进骨头的钝响犹在耳边。父母那张写满哀求与偏袒的脸,弟弟眼中扭曲的疯狂……“家”这个字眼,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陈默心口发疼。他摇了摇头,动作牵扯到左臂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处,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不回。”陈默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但异常清晰,穿透了耳边的嘈杂,“麻烦您…帮我叫辆车。”
目的地是城郊结合部。出租车在一条狭窄、坑洼不平的旧街停下,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廉价饭菜混合的味道。陈默付了钱,推着轮椅,在一排低矮破旧的门面房前缓慢移动。最终停在一家挂着歪斜招牌的自行车修理铺前。招牌上的红漆早已斑驳脱落,“老王车行”几个字模糊不清。铺子里黑黢黢的,地上堆满了沾满油污的自行车零件和内胎,空气里是浓重的机油和橡胶气味。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油腻工装裤的老师傅正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对付一辆旧二八车的链条。
“师傅,”陈默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很清晰,“有…适合我骑的车吗?”
老王师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透过老花镜片看向陈默,目光落在他僵直的双腿和笨重的轮椅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被一种见惯世事的平静取代。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污,没多问一句,只点了点头:“有。”
他在铺子最里面扒拉了半天,拖出来一辆极其破旧的二六斜梁女式自行车。车身锈迹斑斑,蓝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轮胎干瘪,车座的海绵也裂开了口子。老王师傅熟练地给它打足气,又蹲下仔细检查了链条和刹车,动作麻利地调试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