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餐馆里的空气,稠得像是厨房里熬过头的高汤,闷热,凝滞,还搅着一股永远散不净的油烟味儿。头顶那盏蒙着厚厚油垢的白炽灯,有气无力地投下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油腻腻的塑料桌布和褪色的绿漆墙面。正是晚饭的点儿,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咀嚼声、碗筷碰撞的脆响、还有压低的交谈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门轴“吱呀”一声呻吟,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身影闪了进来,带进一股傍晚微凉的空气,稍稍搅动了屋里的沉闷。是陈默。他瘦高个子,校服套在身上显得有点空荡,肩胛骨在薄薄的布料下隐隐显出轮廓。脸上带着点这个年纪特有的、尚未被生活打磨干净的倔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书包被他随意地甩在靠墙那张空桌的椅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自己在对面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在墙上一张被油烟熏得发黄的简易菜单上扫过。
“老板,一份猪肉白菜饺子。”声音不高,带着变声期末尾那种特有的沙哑质感。
“好嘞!一份猪肉白菜饺!”一个洪亮又带着点粗粝的嗓音立刻从通往厨房的窗口里应和出来。那是李国栋,这家小馆子的主人兼主厨。他约莫五十出头,身材敦实,脸膛因常年守着灶火而泛着健康的红润,额头和眼角的皱纹很深,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他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抓着一把长柄炒勺,目光锐利地在陈默身上打了个转,尤其在那身显眼的校服上停留了一瞬。陈默感觉到那目光,有些不自在地微微侧了侧头,避开对视。
李国栋没再说什么,缩回脑袋,厨房里立刻响起熟悉的交响乐:急促的剁菜声,铁勺刮过铁锅底刺耳的锐响,还有热油遇到食材时爆开的“滋啦”声浪。
饺子端上桌的速度比陈默预想的快。一只粗瓷白盘,热气腾腾,挤挤挨挨地躺着十几个白胖的饺子,边缘微微透出里面馅料的淡青色。蒸腾的热气带着面香和猪肉白菜的鲜甜扑面而来。
陈默没急着动筷子。他站起身,走到角落那个油腻腻的调料台前。那里瓶瓶罐罐挤作一团,酱油、陈醋、辣椒油、蒜泥、麻酱、香油……他动作熟稔,拿起一个小白碟,先倒上小半碟深褐色的陈醋,酱油只点了几滴提鲜,然后舀了半勺油亮鲜红的辣椒油,最后小心翼翼地挑了一小撮切得极细的姜末放进去。他用筷子尖轻轻搅动,深色的醋汁裹挟着鲜红的辣油和嫩黄的姜末,旋转、融合,在碟心汇聚成一种诱人又带着点刺激性的酱色。
他端着这碟精心调制的蘸料回到座位,轻轻放在那盘冒着热气的饺子旁边。油亮的酱汁在碟子里微微晃动,映着头顶昏黄的灯光。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顺理成章,该拿起筷子了。
可他没有。
陈默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样,越过那盘饺子,牢牢钉在邻桌客人手边那只空了的绿色啤酒瓶上。瓶壁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正沿着瓶身缓缓滑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那透明的、带着凉气的液体,那金黄的色泽,那翻腾的白色泡沫……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像藤蔓一样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呼吸都有些发窒。今天下午那张刺眼的物理试卷上鲜红的分数,父亲电话里疲惫又隐含失望的叹息声,还有那几个家伙在篮球场上肆无忌惮的嘲笑……无数碎片猛地撞进脑海,嗡嗡作响,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咙里干得发紧,像被砂纸磨过。
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啦”一声尖锐的噪音,引得旁边一桌正埋头吃面的客人抬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陈默没理会那些目光。他径直走向靠墙立着的那个旧冰箱。冰箱顶上落了一层薄灰,侧面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啤酒标签,有些已经卷边褪色。他拉开冰冷的银色柜门,一股带着麦芽和冷气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塞满了各种瓶装啤酒。他几乎没有犹豫,伸手就从最上面一层,精准地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