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他低下了头,下巴抵着胸口,声音闷闷的:“读书要花钱,家里没有钱,拿哪样来读嘛?我爹说,一年到头卖山货的钱,还不够交三个人的学费的。只能供一个,那就只能供我二弟。”
唐哲笑问道:“你既然晓得没得钱,为什么不愿意帮家里干农活呢?多一个人干活,多一份收成,不就有钱了?”
苏兴旺嘴巴一厥,满脸的不服气:“天天脸朝黄土背朝天的,一年下来,能赚到几个钱?从开春忙到冬,累死累活,到头来连件新衣裳都买不起。还抵不住苏瞎子一年上山挖几趟天麻,打几只羊子卖了值钱。苏瞎子一个人,养活一家五口,日子过得比我家还滋润。”
胡静在一旁说道:“小兴旺,你还说你不吹牛,瞎子能上山采药打猎?你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瞎子连路都看不见,还上山?”
苏兴旺笑着解释道,脸上的表情又得意又滑稽:“他又不是完全瞎,他是个独眼龙,一只眼睛看得见。我还记得那个时候我才几岁,都还没有去读书呢。那天他被寨上的人抬回来,半边脸全是血,衣裳也破了,头发也烧焦了,惨得很。他婆娘哭得死去活来,以为他不行了。后来还是去请了铁家坡的铁医师来给他弄好的,但那只眼睛瞎了,再也看不见了。后来就成了独眼龙。”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后来我听大人们说,他就是去山上打野鸡,用的火药枪。那种枪是老式的,装黑火药,打铁砂子。当时一扣鸭舌条,那个火鸡公啄啄(撞针)那里就喷出一团嘘花来,火星子冲到他眼睛里,把眼睛给冲瞎了。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借枪给他了。”
胡静听了,捂着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怕。她看了看唐哲,唐哲也笑了,摇了摇头。苏兴旺坐在河滩上,手里攥着那块刻着鸟的石头,眼睛望着远处的山,不知道在想什么。
河水哗哗地流着,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是有人在河里撒了一把碎金子。
休息了好一会儿,唐哲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又跺了跺脚,把裤腿上的草屑抖落干净。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起来,河面上的波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他朝大家喊道:“时间不早咯,出发。再不走,天黑之前赶不到下一个点了。”
科考队的队员们各自起身,有的伸懒腰,有的揉腿,有的往水壶里灌水,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收拾停当。路途把地图折好塞进背包,许中南拄着登山杖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皱着眉头揉了揉。陈东和李默一人背着一个大背包,肩上还挂着采集标本的布袋和网兜。胡静的头还是晕,走路有些晃,唐哲让她走在中间,前后都有人照应。苏兴旺把那捆毛狗皮子重新背在背上,又把那支没有子弹的汉阳造扛在肩上,走在最前面,像个开路的小先锋。
一行人顺着河道慢慢往下游走去。清水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水流变得平缓起来,河面也宽了许多,最宽的地方有十几米。
河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两岸是茂密的树林,有的树已经长出了嫩绿的新叶,在阳光下泛着光;有的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幅素描画。
一路上走得很慢,因为要收集牛尾河的标本,不时得停下来。科考队的任务是全方位的,不光要采集植物标本,还要收集水生动物、昆虫、岩石、土壤,一样都不能落下。
耿桂兴负责昆虫,他在河边的枯树里翻来找去,一会儿找到一只甲虫的幼虫,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来,放进试管里;一会儿又翻出一窝蚂蚁,密密麻麻的,他蹲在地上数了半天,说是要记录种群数量。
陈东负责水生动物,他把带来的地笼一个一个地放进水里,在笼子里放上诱饵——几块压碎的饼干和一些猪油渣,然后用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