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日月高悬16
寅时未过,天边还沉着最后一层深蓝色的纱,东边只透出些微的灰白。朝颜踏着未晞的晨露,轻轻推开了岩继屋子的纸门。岩继睡得正沉,整个人埋在被褥里,只露出半张红扑扑的脸蛋,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着。小孩子的睡眠总是很深,像沉在温暖的湖底,即便是有人偷偷推开了他的房门,他也浑然不觉,还在梦中嘟哝了一句呓语,踢了踢被褥。朝颜将之前从他那里拿走的棋盘又放回了他屋内的文机上,那上面还摆着几只草编的蝈蝈,是町人下午时塞给她的,她让阿碧送给了岩继。她回过头,借着廊下透进的微弱灯火,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见他踢开了脚边的被子,笑了笑,缓步走到了他的寝台边上,伸出手,将被他踢开些的被子拉了拉,仔细掖好被角,指尖无意间拂过他柔软的脸颊。这一次与缘一的相见,让她发现,原来她的岩继似乎谁也不像。他没有严胜那样的要强,也没有缘一那样疏淡。如今的岩继,就像是一团将将燃起的烛火,尚未有灼人的温度,只是奋力地展示着自己的小小光芒。“要好好长大啊,岩继。"她无声地说。
退出房间后,她在廊下对早已等候的阿碧低声嘱咐:“我不在时,劳你多照顾他了。规矩不可废,但也别拘得他太苦……只是,不要像以前那样太过纵容了。”
阿碧用力点头:“大人放心。”
朝颜笑了笑,又抬眼看向了远处的屋檐,在逐渐清晰的晨光之中,她看见了独自坐在其中一道屋脊上的缘一。
看望过岩继之后,朝颜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平时悬挂打褂的架子上,此时已经挂好了一副胴丸铠。甲胄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由侍女们熟练地帮她一件件穿戴整齐。绑缚绳索勒紧时,发出特有的摩擦声,甲片轻轻碰撞,竟然与她廊檐下的风铃声有些许相似。最后,她戴好阵笠,手按上了腰间的佩刀--不是以往的青岚,而是一柄更适于战场劈砍的大太刀。
侍女们为她着好铠甲,笑着说:“大人穿上这具铠甲真是英武不凡呢。”“那是!"另一位侍女扬起下巴,说道,“大人当年第一次带家臣巡视町中的时候,便是穿着男装,可把街上的姑娘们都看呆了。”朝颜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自己,有些哭笑不得地说:“好好好,这话我可记在心里了。等我回来,给你们带越后有名的点心和胭脂。”侍女们顿时一阵轻快的欢呼声,仿佛朝颜此行并非出征,而是出游踏青一般。
卯时初刻,仙台城的大门在低沉的"嘎吱"声中缓缓洞开。此行精锐已列队完毕,呼吸在清冷的晨间凝成片片白雾。朝颜策马行至阵前,晨风掠过阵笠的系带,拂过她平静无波的脸庞。铠甲在渐亮的天光下反射出冷冽的质感,她整个人仿佛与座下战马、手中缰绳融为一座沉静的雕塑,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地扫过她的队伍。
“出发。”
命令简洁。马蹄与足音叩击地面,队伍如一条苏醒的巨蟒,缓缓蠕动,驶离仍在沉睡的城下町,投入苍茫山野的怀抱。此次的右军副将是继国家臣严景,他与严胜算是血缘上较为亲近的堂兄弟,严胜还未离家的时候便跟随严胜数次出征,在朝颜代管仙台城之后,他作为继国家亲朝一系的代表,也逐渐得到重用。在队伍开拔后没多久,他整束好后队,便驱马跟近了朝颜身侧,低声道:“大人,我方才清点人数,队伍里面混进了一些广胜的人。”朝颜手握缰绳,身体随着马匹的行进轻轻起伏,只淡淡说道:“之前攻打边境豪族的时候,我已经警告过。看来还是没学乖。“她顿了顿,“派几个人盯紧一点,如果这几个人进入越后境内与任何陌生人接触……”她并未没有把话说完,但是严景已经领会点头,他目光落在她腰间的新刀上,忽然有些好奇地问道:“大人,您惯用的青……“断了。“朝颜目视前方,山路两旁的树木向后掠去。“可惜了,"严景叹道,“是把好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