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出有节奏的“噗嗤——噗嗤——”声,伴随着白汽喷涌。
“宋公。”郑成功唤了一声。
宋应星回头,见是郑成功,连忙放下锤子:“郡王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来看看你的宝贝。”郑成功走到机器前。这是个铜铁结构的怪物,两人高,占了小半个船坞。锅炉烧得正旺,连杆带动着一个巨大的飞轮旋转,飞轮又通过齿轮连着轴……
“这是第三代了。”宋应星用袖子擦了擦汗,眼中闪着光,“锅炉压力比第二代高三成,热效也高了。你看这飞轮,转得多稳!”
“能装船了吗?”郑成功单刀直入。
宋应星顿了顿,指向船坞深处:“那边。”
船坞里停着一艘怪船。它有着福船的底子,但船身两侧各有一个巨大的明轮——就像水车的轮子,一半浸在水里。桅杆只有一根,而且比寻常船矮得多。
“神机号,”宋应星介绍,“排水量三百吨,装了这台蒸汽机。上个月试航基隆来回,顺风时用帆,逆风或无风时用蒸汽机——虽然慢,但稳。最重要的是,不靠风!”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掷地有声。
郑成功走到船边,伸手摸了摸那铜铸的明轮。轮叶上还沾着海水蒸发后的盐渍。
不靠风……
这四个字,对航海者来说,简直是颠覆性的。千百年来,船只在海上就是风的奴隶,季风决定了航线,无风带是死地。可如果有一种力量,能让船不依赖风……
“航速多少?”他问。
“全速的话,一个时辰能走二十里(约5节)。比帆船顺风时慢,但比帆船逆风时快得多。”宋应星道,“而且能持续走,不像帆船要看老天脸色。”
郑成功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一支舰队,不需要等待季风,不需要绕行无风带,可以笔直地横渡印度洋,从龙牙门直达锡兰……
“宋公,”他睁开眼,“这样的船,多久能造出十艘?”
宋应星算了算:“如果全力投入,船厂现有的材料和人手……一年。但每艘造价,抵得上三艘‘飞霆级’巡航舰。”
“钱不是问题。”郑成功道,“张阁老批的格物专款,今年还有八十万两没用完。”
“那……一年后,十艘蒸汽明轮船,我交给郡王!”宋应星挺直腰板,眼中是学者独有的执着。
郑成功点点头,又看向那台轰鸣的机器。白汽喷涌,飞轮旋转,连杆往复——这种机械的美感,有种近乎暴力的力量感。
他想起了张世杰信里的话:“蒸汽机船虽缓而稳,宋应星言‘三年内可实用’。”
三年?现在看来,也许两年就够了。
“宋公,”他忽然问,“如果把这机器做得更大,能驱动多大的船?”
“多大?”宋应星想了想,“理论上……只要锅炉够大,飞轮够强,千吨大船也能驱动。但现在的铸铜技术,承受不了太大压力。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能找到更好的材料。或者,改进结构。”宋应星走到机器旁,指着锅炉,“郡王你看,这里最容易坏。高压蒸汽一冲,焊缝就容易裂。我们试了各种铜锡配比,还是不够理想。”
材料……结构……
郑成功记下了。他准备回去就写信给张世杰,让格物院全力攻关这两个问题。钱可以砸,人可以找,但时间……时间不等人。
从船坞出来时,已是午后。郑成功没有回驿馆,而是让马车驶向鼓浪屿码头。他要赶在日落前回厦门,明天还要见那个葡萄牙神父。
马车上,他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思绪翻腾——
印度洋的局势,葡萄牙人的提议,蒸汽机的进展,还有张世杰那句“下一步当如何”……
这些碎片,渐渐拼凑成一幅图景。一幅比南洋更大、更远、也更复杂的图景。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