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停抽水。
揆一站在舰尾甲板上,手扶栏杆,看着台湾的海岸线渐渐远去。
晨雾正在散去,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海面上。从这个距离,已经能看清安平镇的全貌——那座他坚守了九个月的棱堡,如今插满了明军的旗帜。港口内,明军战舰整齐排列,至少有五六十艘。更远处,鹿耳门水道的方向,还有更多的帆影。
“他们正在加强防御。”范德兰走到他身边,也望着海岸线,“我数了数,港口里的战舰比我们投降时多了至少二十艘。而且……你看那边。”
他指向台江对岸。
那里原本是普罗民遮城所在,现在城墙已经被拆除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正在修建的新城。无数工匠像蚂蚁一样忙碌着,城墙的轮廓已经初现。
“他们在建一座更大的要塞。”范德兰说,“不是棱堡,是中国式的城墙,但厚度和高度……恐怕不输给热兰遮城。”
揆一没有说话。
他早就注意到了。在投降后的这半个月里,明军几乎没有停歇。白天修城,晚上练兵。郑成功的那些将领,陈泽、杨富、周全斌……个个都像不知疲倦的机器。而士兵们也士气高昂——他们刚打了胜仗,又听说朝廷给了厚赏,自然愿意卖命。
“总督阁下。”范德兰压低声音,“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揆一依旧望着海岸线。
“投降前夜,我偷偷去了趟档案室。”范德兰的声音更低了,“把公司三十八年来在台湾的所有航海图、贸易记录、土着部落分布图……都烧了。”
揆一猛地转头,盯着他。
“但我留下了一份副本。”范德兰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很小,很薄,“藏在‘格罗宁根号’的秘舱里。我想……巴达维亚总部需要这些资料。我们需要知道,我们失去了什么,以及……我们未来可能要面对什么。”
揆一接过油布包,入手很轻。他打开一角,看到里面是几十张精心绘制的图纸——台湾全岛地形图、主要港口水深图、季风洋流图、各部落分布及关系图……
这些都是公司花了三十八年时间,用无数探险队、商人、传教士的汗水甚至生命换来的情报。
而现在,台湾丢了,这些图纸成了无根之木。
“你做得对。”揆一将油布包仔细收好,“但这些图纸……已经过时了。”
“过时?”
“你看看岸上。”揆一指着那些新建的民居、农田、水渠,“汉人来了。他们不像我们,只建城堡、开商馆。他们要在这里扎根,要种地,要繁衍。用不了十年,台湾就会变成另一个福建。到那时,这些记录土着部落的图纸,还有什么用?”
范德兰沉默了。
是啊,荷兰人经营台湾三十八年,始终是个外来者。公司只想做生意、收鹿皮、转口货物,从未想过真正统治这片土地。他们建的城堡是为了保护商站,他们与土着结盟是为了获得鹿皮供应,他们允许汉人移民是为了有劳力种甘蔗。
但郑成功不一样。
他一来就屯田,就移民,就修水利,就建城池。他要的不是一个贸易据点,而是一块可以传之子孙的领土。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殖民理念。
“我们输得不冤。”揆一突然说。
范德兰诧异地看着他。
“我一直在想,我们到底输在哪里。”揆一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是战舰不够多?火炮不够先进?还是士兵不够勇敢?都不是。”
他转过身,背对海岸线,面向茫茫大海。
“我们输在,我们永远只是个商人。而郑成功……他是个统帅,是个统治者,甚至可能……是个开创者。”
“格罗宁根号”驶出鹿耳门水道,进入外海。
风浪大了起来,破船开始摇晃。水手们忙碌着调整风帆,但受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