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朔四年六月初一,和大汉腹地一样,西域也已经入夏。
无垠的流沙瀚海被烈日灼烤着,如釜底一般散发着热气,砂砾反射的刺眼的光让人睁不开眼,唯有星布的绿洲能带来凉意生机。
在这片横纵数千里的沙海东缘,发源于天山的孔雀河如银链般从西南蜿蜒而下,环抱住楼兰,将其呵护成沙海中的一小片翡翠。
站在清凉的河水旁,远眺此城,四丈高的城墙在热浪中不停浮动,就象那洪荒巨兽跃跃欲试的脊背。
城头雉堞间的旌旗随风猎猎响,与远在天边的天山雪峰遥相呼应。
一队队或长或短的驼队在沙丘之间起起伏伏,阵阵驼铃被风揉碎,一点点散入蒸腾滚烫的蜃气当中。
土筑的城墙历经数百年的风沙侵蚀,已出现不少剥落的豁口,充当城墙筋骨的芦苇和红柳时隐时现。
墙下护城河的水是从孔雀河引来的,先绕城一周,再从西边流入城中,最后顺着水渠散到城中各处,滋润着满城的富商和平民。
跟随孔雀河清凉的河水一路往前走,便能一睹这座楼兰城的全貌。
胡杨梁柱撑起的平顶土房密布其中,如一座座独立的蜂巢;晾晒风干的茜草染布从屋顶垂落,似百道红瀑泄入曲折逼仄的巷道。
在这些低矮的建筑中,最为显眼的莫过于城池中央那座灰白色的内城小院一楼兰王的王宫,仅有的两条宽的官道交错于此。
看起来“鹤立鸡群”,可单看大小,甚至还比不上大汉寻常县寺。
紧挨着王宫东侧的是繁华的楼兰市,外墙虽简陋,内里热闹非凡。
此刻虽然时辰尚早,但是城中来路各异、贫富不同、风俗回然的“楼兰人”“西域人”却已开始各自忙碌了。
水渠边,捣衣妇人的铜盆泼洒出来的水花,溅湿了拎着蜥蜴来回打闹的赤脚孩童。
巷道里,戴绿松石耳坠的少女倚门研磨赭石胭脂,阵阵笑闹声淹没在阵阵杵声中。
集市上,波斯胡商在道路旁抖开了葡萄纹栽绒毯,羊毛膻气冲得汉地丝绸行商掩鼻后退,银币与铜钱在陶罐中不停地碰撞作响。
酒肆下,龟兹乐师眼睛微闭,拨弄着无弦的箜篌,弦音阵阵,裹挟着烤馕的焦香撒入逼仄的闾巷。
铁匠铺,卷发深目的铁匠不停地挥锤,刚刚才淬过了火的山纹铜镜在一旁肮脏的角落里堆积如山。
税关口,头戴卷沿毡帽的楼兰税吏懒洋洋地在木牍上书写,用法卢文写就的契约被投入到陶瓮中。
城门中,粟特人的骆驼满载波斯的琉璃器,于阗玉商的皮袋露出青玉籽料,汉地行商的车上满载着丝绸。
当然,在人们注意不到的暗处,还有一些鬼鬼祟祟的人窃窃私语,似乎正在蕴酿什么阴谋,凉风令人寒。
总之,楼兰城呈现出一种与大汉任何一座城池都截然不同的氛围:逼仄、繁华、混乱————藏着危机阴谋。
巳初时,刺眼的日头升得更高,气温也比先前更加灼人了,楼兰城越来越象一座被架在了火上烘烤的釜。
可是,楼兰王宫的中庭却又是另一幅景象。
庭中,生长多年的葡萄藤蔓虬结如龙,投下了一大片浓阴,灼热的阳光经过叶缝的过滤,光斑如同碎金一般在地上跃动着。
二十多个穿着不同服饰的西域各国使者分别坐在地毯两侧,他们面前的方案上摆着各色时令的水果冰饮,散发出阵阵凉爽。
席间,更有衣着轻薄凉爽的姣童美婢摆动着纤细的腰肢来回穿梭,为主宾添酒扇风,偶尔还要被不知从何处伸来的手调戏。
这些十四五岁的奴婢自然不敢有任何反抗,他们只能略显麻木和茫然地阿腴、巧笑,进而引来一阵阵更为不怀好意的大笑。
半个时辰后,筵席过半,案上已杯盘狼借,席间宾客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一个个开胸襟,歪斜箕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