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那种挥之不去的无力感,竟然稍微消散了一点。
“以后就这么记。”
宋若雪站起身,虽然衣衫褴缕,但脊背挺得笔直。
“粮食是救命的。算不清楚,是真的会死人的。”
她转身欲走,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拦住了去路。
朱屠户一脸焦急又带着几分讨好地挡在她面前,手里还攥着那个刚画好的“土帐本”。
“别!先生,您别走啊!”
这汉子挠着头,满脸通红地憋出一句:
“俺……俺脑子笨。这图虽然看懂了,但万一明天要是又来了新样式的物资,俺又不会画了咋整?您……您能不能留下?哪怕就帮俺盯着点也行啊!”
他似乎怕宋若雪拒绝,赶紧补充道:“不让您白干!俺这份口粮分您一半!以后这粮仓边上,绝对没人敢欺负您!”
就这样,宋若雪留了下来。
在这个混乱的流民营里,她有了一个新的身份——粮仓的编外记室。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飞快且充实。
宋若雪并没有把自己当成什么高管,她只是单纯地受不了那种混乱。
她坐在粮仓边的草席上,手里拿着一根烧黑的木炭,在一块捡来的破木板上,将原本是一笔烂帐的物资数据,一点点梳理清淅。
粮草、药材、布匹……每一笔进出,都被她折算成最简单的符号。
朱屠户对她言听计从,甚至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黄巾守卫,见到这位虽然浑身脏兮兮、但眼神冷冽的女先生,也会下意识地挺直腰杆,喊一声“先生好”。
通过粮仓这个窗口,宋若雪也逐渐看清了这个营地的全貌。
这里不是天堂,依然充满了汗臭、疾病和死亡。每天都有撑不住的人被抬出去埋掉,也有新的人涌进来。
但这里有一种她在外面荒野没有的东西——规矩。
虽然简陋,虽然粗糙,但这套由太平道创建的规矩,硬生生地在这片吃人的荒原上,撑起了一块能让人喘口气的安全区。
只是,这规矩也有照拂不到的阴影。
每天清点完帐目后,宋若雪总会习惯性地去营地的西南角转转。
那里是“孤儿营”,聚集着几百个像小草一样,在逃荒路上失去了父母的孩子。
太平道虽然收留了他们,但也仅限于每天施舍两顿稀粥,保证饿不死。至于怎么活,还得靠他们自己。
这几天看下来,宋若雪的心越来越沉。
这群孩子,虽然有了安身之所,但他们的生存状态,依然象是一群警剔的小野兽。
为了抢一个背风的、离篝火近一点的睡觉位置,两个七八岁的孩子能打得头破血流;为了藏半块发霉的饼,他们会互相撕咬,眼神里透着令人心惊的凶狠。
那天下午,天色阴沉。
宋若雪刚走到角落,就看到了一幕让她呼吸停滞的场景。
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手里紧紧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布条——那或许是她想用来扎头发的。
突然,一个大一点的男孩冲了过来,狠狠一推。
“噗通!”
小女孩被推进了旁边的泥坑里,脏水溅了一身。男孩一把抢过布条,还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小女孩没有哭,也没有喊。
她只是默默地从泥坑里爬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泥水。
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死寂般的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