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呼啸,卷着冰碴子狠狠抽打在“强子养车铺”糊着塑料布的窗户上,发出哗啦哗啦的悲鸣。
屋内,炉火的馀温正被门缝里钻进的寒气迅速吞噬。
桌上,那沓用旧报纸包着的钱,和两盒红罐蜂王浆,在昏黄灯泡下显得格外扎眼。
赵大龙没看它们。
他佝偻着背,裹紧那件油渍麻花的旧工装,枯瘦的手掌死死压住胸口。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象要把他的肺管子生生扯出来。
喉咙里腥甜翻涌。
他猛地抓起桌角一块沾满油污的棉纱,捂在嘴上。
咳声闷在布里,身体剧烈地痉孪。
许久,那要命的咳嗽才稍稍平息。
他移开棉纱,暗红的血丝在深灰的油污上洇开一小片。
他面无表情地把棉纱团成一团,随手丢进角落的废铁桶。
蜡黄的脸上,汗水混着油灰,在深陷的眼窝下冲出几道沟壑。
那双眼睛,却象淬了寒冰的刀锋,死死盯着门外无边的风雪。
马达装回去了。
但隐患还在。
轴承滚道——轴瓦——配流盘——
崩齿瞬间的冲击力,象一颗隐雷,深埋在刚“缝合”好的钢铁躯壳里。
低负荷试不出。
高负荷——就是鬼门关!
谭诚那小子,够机灵,手也稳,但毕竟不是自己。
经验差着火候。
听棒能听出异响,但未必能瞬间判断根源,更别提在张总心急火燎的催促下——
“咳——咳咳——”
又是一阵压抑的闷咳。
他抓起桌上半缸子冰冷的浓茶,灌了一大口,试图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和燥火。
冰冷的液体滑过食道,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目光扫过桌上的钱和蜂王浆。
张总的感激是真的。
但这份感激下面,压着的是几十万工程款和违约金的巨大压力。
机器再趴窝,那点感激立刻会变成滔天的怒火。
他赵大龙的名声,这间勉强糊口的小铺子,都得跟着完蛋。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白汽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又迅速消散。
不能等。
必须去!
他猛地站起身。
眩晕感像重锤砸在脑仁上。
他扶住桌子,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缠着纱布的食指又开始隐隐作痛。
缓了几秒。
他开始动作。
抓起那个磨损得露出帆布底子的工具包。
镍基焊条还剩两根——太珍贵,带上。
几把磨得只剩下小半截的特制刮刀——修滚道可能用得上。
一小块油石——抛光。
放大镜——看损伤。
还有那根磨得锃亮的听棒——命根子一样的东西。
想了想,他又从墙角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底,翻出一个扁铁盒。
打开,里面是半盒粘稠发黑的钙基润滑脂(黄油),还有几片薄如蝉翼、大小不一的紫铜皮。
这是他的“土法宝”,关键时刻垫缝隙、做密封,有时比新垫片还管用。
工具塞进包,沉甸甸的。
他裹上最厚的破棉袄,围巾在脖子上缠了好几圈,只露出那双深陷却锐利的眼睛。
推开门。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粒子,劈头盖脸砸来。
他一个跟跄,差点被风掀倒。
佝偻着背,象一张随时会被吹破的弓。
院外,老周留下的那辆“东方红28”拖拉机,象个冻僵的铁疙瘩蹲在雪地里。
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老伙计。
他艰难地爬上空旷冰冷的驾驶座。
冰冷的铁座垫瞬间吸走身上仅有的一点热气。
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