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带着松花江湿润的潮气,刚过了端午,哈城里的杨絮还在飘。
张柏的配件店门口,那辆半旧的黑色奥拓正突突地预热着。
引擎盖下传来赵大龙调试后特有的平稳声响。
这奥拓被赵大龙折腾得不轻,车身加了防撞杠。
轮毂也换成了更宽的越野款,虽然看着有点不伦不类。
跑起乡下土路却比一般轿车稳当得多。
“东西都齐了?”张柏蹲在副驾驶旁。
他手里捏着个牛皮纸封面的帐本,一笔一划地核对着清单。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褂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大米五十斤,面粉二十斤,金龙鱼油一桶,还有给大娘扯的那块蓝布————”
“哎呀小白你墨迹不墨迹!”吴蕊从店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出来。
里面花花绿绿地塞着话梅、饼干。
还有几袋“太阳牌”锅巴,“老娘的零食包也得算上!你那帐本记得比阎王爷的生死簿还清楚。”
她今天穿了件亮黄色的t恤,牛仔裤裤脚随意地卷着。
脚上是双白色旅游鞋,头发扎成个高马尾,透着一股风风火火的劲儿。
张柏抬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无奈地笑了笑:“亲兄弟明算帐,这是给大娘的,不能含糊。”
他站起身,将帐本仔细折好放进上衣内袋,“再说了,这油钱过路费,回头还得咱们仨均摊不是?”
“知道知道,你张柏的钱,一分都不能白花。”吴蕊撇撇嘴,拉开副驾门把零食袋扔进去。
一屁股坐了进去,“院子反正有黄丽丽看着,她那小身板盯个店还没问题。
老娘早想出去透透气了,整天守着那堆零件,鼻子里都快长出铁锈了!”
赵大龙从驾驶座探出头,他穿着件灰色背心,骼膊上肌肉线条明显,额头上还带着点修车时蹭的油污。
“都上车吧,再磨蹭赶不上晌午头了。
落英村那边路不好走,早点动身保险。”他拍了拍方向盘,“油加满了,备胎也检查了,放心。
“,张柏应了一声,拉开后座车门,将最后一袋面粉吃力地塞进去。
后备厢早已被塞得满满当当,米面粮油堆得整整齐齐,还有一些药品和几包茶叶。
这些都是给落英村的疯大娘准备的。
那是张柏一位已经过世的好友的母亲,自从儿子没了,老人就有些神志不清,独自住在村里,张柏每个季度都会去看一趟。
“走了!”赵大龙发动汽车,奥拓发出一声低吼,稳稳地驶出了街道,导入1995年哈尔滨清晨熙熙攘攘的车流。
窗外,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人们穿着的确良衬衫或劳动布工装。
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豆腐脑——热乎的豆腐脑———”“大列巴,刚出炉的大列巴——”空气中弥漫着煤烟、食物和初夏草木混合的复杂气味。
吴蕊打开车窗,风灌了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毫不在意,反而兴奋地指着路边:“快看快看,那是不是新开的录像厅?海报上还是施瓦辛格!”
张柏在后座笑着摇头,赵大龙则专心开着车,偶尔会应和吴蕊一两句。
车子渐渐驶出市区,高楼变成了低矮的平房,柏油路也逐渐变成了坑洼不平的砂石路。
阳光越来越烈,赵大龙打开了车窗,没有空调的奥拓里,全靠自然风降温。
车子在乡道上颠簸了近两个小时,周围的景象越来越荒凉。
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农田,绿油油的庄稼在风中起伏。
偶尔能看到几个零散的村落,土坯房,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
“这鬼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吴蕊拿出话梅含在嘴里,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