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轻易掌控在手中的儿子,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现有权力格局的巨大冲击。
李世民一份份翻阅著,速度不快。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神深处偶尔掠过的精光,显示他并非无动于衷。
支持者的奏疏,他看得平静。
反对者的谏言,他也看得仔细。
尤其是那些提及「史笔」、「党争」、「僭越」的字眼,总会让他的目光多停留片刻。
他理解这些反对声音背后的逻辑。
作为皇帝,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礼制」背后所代表的权力符号意义。
给予太子如此高规格的迎接,确实是在模糊君臣界限,是在向天下释放一个极其复杂且危险的信号。
这些官员,无论其出发点为何,至少在表面上,是在维护他所代表的皇权尊严和朝廷法度。
但他同样清楚,自己做出这个决定,并非一时冲动。
这是一种权衡,一种在「赏功安内」与「防患未然」之间走钢丝般的危险平衡。
他需要用这场盛大的仪式,向太子,也向所有朝臣,尤其是向那些暗中蠢蠢欲动之人,展示他作为皇帝依然拥有绝对的权威和掌控力一他能给予的,也能收回。
这荣耀是他赐予的,而非太子凭功劳强行索取。
然而,内心深处,那份因「赏无可赏」而生的无力感,以及对齐王李佑造反、乃至自身玄武门旧事阴影的忌惮,始终如阴云般笼罩。
他知道,仅仅依靠一场高规格的迎接仪式,根本无法解决太子势大带来的根本性难题。
他需要更长远的、更有效的制衡之策。
可是,平衡的方案在哪里?
像以往一样扶持魏王泰?
经过辽水大捷和幽州新政,魏王与太子之间的差距已被拉大到难以逾越。
强行扶持,只怕适得其反,更可能引火烧身。
利用朝中世家势力对太子的不满?
这固然是一股力量,但世家所求,无非自身利益,用之不当,反受其制。
直接削弱东宫属官、限制太子权力?
在太子新立大功、声望正隆之时,此举无异于公然撕破脸皮,引发的动荡将难以预料。
李世民发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困局。
太子就像一把刚刚淬炼出炉的利剑,锋芒毕露,既能御敌于外,也可能伤己于内。
如何既用好这把剑,又不被其反噬?
他沉思良久,指尖在御案上无意识地敲击著,节奏缓慢而沉重。
没有一个方案能让他感到完全满意和放心。
这种对局势失去部分掌控的感觉,让他极其不适。
在堆积的奏疏和凝重的气氛中,迎接太子凯旋的日子临近。
这一日,长孙无忌与岑文本奉召入两仪殿,禀报迎接仪式的最终准备情况。
殿内依旧弥漫著那股熟悉的、混合著墨香与权力气息的味道,但今日,似乎更添了几分压抑。
李世民端坐御案之后,面容略显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
「臣长孙无忌(岑文本),参见陛下。」
两人躬身行礼。
「平身。」李世民的声音平稳。
「迎接太子之事,准备得如何了?」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详尽的章程,双手呈上,内侍王德接过,转呈御前。
「回陛下,」长孙无忌的声音保持著臣子禀报事务时特有的恭谨与清晰。
「一切均已按陛下旨意准备妥当。开远门外十里长亭已搭建迎候彩棚,仪仗、鼓乐、旌旗、护卫皆已按太子卤薄最高规格调配完毕,并由礼部、太常寺及左右卫率反复核对确认,绝无疏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