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已是夜不燃烛,只剩下斑驳的土墙藏在漆黑如墨的夜里。
“娘娘,该收网了。”
周恕礼缓声开口,声音清朗。
门客之乱让整个榕城都躁动不安。
人心浮动,朝臣思变,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这段时日忙于调兵遣将的皇后姜御月终于再度临朝,试图安抚晃晃不可知的榕城。
只是这位娘娘说出来话却无半分安抚之意,只有火上浇油之心——
“逆贼李文都通敌叛国,威逼陛下,当诛灭九族,受千刀万剐之刑。”
姜御月声音平静:“众爱卿,今日午时随我赴午门观刑。”
“诛灭九族?”
“千刀万剐?”
“娘娘不可!”
朝臣们尚在震惊之中,言官已冲出来以头抢地,“娘娘,我大胤素来刑不上大夫,怎能对李都尉施刑如此之重?”
姜御月道:“既如此,便褫夺他的官爵,再诛他九族,将他千刀万剐。”
“...”
不是,还能这样做?
言官愣了一下,“娘娘,您,您这是...”
——您这是强词夺理。
但他不敢说。
他作为言官可以整活,但九族不能不活。
“刑罚还是太重?”
姜御月手指轻扣御案。
言官重重点头。
比之前几位望之不似人君的皇帝陛下们,娘娘最大的好处就是听劝,听得懂人话。
姜御月斟酌片刻,道:“既如此,便不诛他九族,只杀他血亲,其余人罚去做苦役,以减轻城中负担。”
“娘娘圣明!”
言官十分感动。
还得是他们娘娘。
不仅是个人,还会干人事,甚少牵连无辜人。
“至于李文都,依旧千刀万剐,众卿莫忘了与我一同观刑。”
姜御月声音悠悠。
言官刚刚放下的心彻底悬起来,“娘娘!”
臣工们面面相觑,胆战心惊。
千刀万剐?
公卿观刑?
——娘娘这是在杀鸡儆猴!
她不会向他们妥协,更不会向搅得榕城不得安宁的门客们妥协。
她有的是力气与手段,将这座平静之下却是泥泞不堪的城池驯服如乖狗。
沉默半息后,一位世家出身的朝臣沉声开口:“娘娘,刑不上大夫,李都尉纵然有罪,但也罪不至此。”
在他看来,这位娘娘简直可笑又可悲。
大胤已日薄西山,非人力所不能救。
禽择良木而栖,李文都的所作所为没什么好指摘。
该被人指摘的是皇后!
是她非要把他们绑在大胤这艘破船上,让他们与大胤共存亡。
多么可笑。
他们凭什么要为大胤埋葬自己乃至家族的一生?!
周恕礼冷眼看贪生怕死的朝臣世家,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不过百年时间,曾经铁骨铮铮的大胤臣工,怎就变得这般模样?!
周恕礼心生悲怆,只觉荒唐。
——他当初计杀冼越,辅佐太宗皇帝的决定,真的对吗?
“刑不上大夫?”
姜御月眉梢微挑,“难得你们还记得你们是大胤的公卿大夫。”
“大胤立朝已有百年之久。这百年来,大胤从不曾亏待过你们。”
姜御月道:“你们圈地,蓄奴,甚至阴养死士,大胤天子们都对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你们的先辈们追随太初帝出生入死,为大胤立下汗马功劳。”
“大胤天子们仁厚,不会让你们的先辈成为又一个冼大将军,让忠义之士无端枉死,所以才格外厚待你们,任由你们中饱私囊将万里江山蛀空!”
姜御月的目光似弯刀,在朝臣们脸上划过,“大胤有今日之颓败,你们功不可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