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州。
在崤函古道行了三日,萧弈抬眼望去,一座雄城横亘于崤山与黄河滩涂之间。
策马近前,夯土筑成的短垣犬牙交错,沿山梁铺开。每隔十丈设一个尖顶土堡,堡内隐有甲士了望,下埋着尖木拒马。
四周野草都被割得干净,仅留寸许短茬,该是防骑兵潜越。
“使君。”申师厚道:“观此情状,李洪信有防备朝廷之心呐。”
萧弈沉凝不语,行至陕州主城外,看向写着“望崤门”三个大字的城门,感受出李洪信在防御上是用了心的。
只见城头旗帜挥动,很快城门大开。
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队精悍骑兵拥着一员大将驰来,个个披着精良盔甲,身姿挺拔,目不斜视,显然都是精锐。
“这是要给使君一个下马威啊。”申师厚再次开口,“甲士相迎,太跋扈了。”
萧弈侧头一看,见申师厚正凝神打量,显得对李洪信非常感兴趣,想必是得了王峻指示,打探陕州虚实李洪信在萧弈面前三丈处勒住缰绳,朗声笑迎。
“哈哈,不知天使大驾光临,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没等萧弈开口,申师厚驱马上前几步,一副护着萧弈的模样,道:“李节帅未免太失礼了吧,行营都转运使前来,你为何不下马?”
依礼制,迎使节而不下马,是一种轻微的冒犯。
可当世地方节镇跋扈,早就不讲这种礼数了,李洪信出城相迎的态度已算亲近。
申师厚的指责让李洪信明显一愣,以疑惑的目光向萧弈看来,无声质询。
萧弈本可以摇头,以示与申师厚并不同心,可他并不着急,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李洪信的应对。李洪信冷哼了一声,态度一变,道:“我此来相迎,是出于对陛下一片丹心,可若哪个不知轻重的敢恃宠而骄、蹬鼻子上脸,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申师厚被吓得骇然变色,惊道:“使君,这”
萧弈知这老无赖是在故意挑拨他与李洪信为敌。
可他并不摆明旗鼓站在李洪信这边。
首先,他看李洪信待他有几分诚意;其次,徜若打算帮李洪信了,此时反而该隐藏彼此的关系,表示出警剔、忌惮,瞒过申师厚。
但现在申师厚逼李洪信下马,事闹到明面上。
若下马,李洪信丢了面子,便可能镇不住麾下的跋扈兵士;若不下马,萧弈这行营都转运使的颜面也挂不住。
怎么办?
“都言重了。”萧弈道:“李节帅乃国之勋旧,立过汗马功劳,天下共仰,我一介后进,岂可让李节帅下马相迎?”
先这般轻轻捧了一下,给了李洪信面子,接着,萧弈口风一转。
他从袖子中掏出一封圣旨,郑重其事道:“陛下有旨,李洪信接旨。”
“臣接旨。”
李洪信连忙翻身下马,行礼。
萧弈没要求他净手焚香,摊开圣旨,念道:“兹任萧弈总领河东行营诸军粮秣辎重事,节制沿途州县转运官属,一应盐引发行、护漕兵调,悉听其调度!”
圣旨不是给李洪信的,萧弈无非是把敕命又念了一遍。
李洪信明显一愣,抬起头,显出被冒犯的表情,以疑惑的目光看来,似在询问萧弈,为何非要争个气势高下,不再是自己人了?
萧弈只当没看到,脸色淡漠。
其实,颁旨的礼仪兵士们也不知,李洪信只要不发作,依旧折不了面子,故而最终还是耐着性子应了。“臣领旨!”
队伍进城,萧弈入驻临时征辟的转运使司。
他看过大堂、官廨,正准备到后衙歇歇,申师厚便来了。
“使君高明啊,略施小计,不仅没让李洪信放肆,还逼他低了头。可依下官所见,李洪信分明没把你放在眼里。”
萧弈冷着脸,淡淡道:“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