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感:“这并非最难的,难的是,这等精妙机关,很可能设有错律之禁,我只怕,若错上三五次,簧锁便会永锢,甚至引发不测之后果,届时才是真的是回天乏术。”
一句话让几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沉重的阴影。
南初静默少许,坚定道:“先生所言不无道理。可我料想,这机关非为杀敌,只为守财,当不会轻易自毁,须知实际演奏,因紧张或者意外,也可能出现失误。不过这恰恰是窦先生这等乐技精湛之人所长,您定能不失分毫地奏出绝对音准。”
窦准苦笑一下,却也不再多言。
南初继续道:“这个试错过程将会漫长且枯燥,不过也并非没有提速之策。”
几人的目光下意识瞥向柳氏手边那件器物——那是褚云帆带人翻遍天工司库房,才从一堆蒙尘的旧年军械中找出来的“地听”,这种陶器可以用来捕捉和放大声响,会是柳氏的好帮手。
褚云帆道:“愿洗耳恭听。”
“我们可将这个破解过程,分为测律、测序、开锁三步。”
她望向窦准,“关于测律,需要窦先生先以能发出精准音律的乐器,比如琴或者筝,逐一演奏十二律吕的每一个音高。当先生演奏的音律与机关某一个音律相同,簧片必然会发生细微共振,可能会有诸如嗡鸣或者“咔哒”等细微响动,此时便需柳娘子凭借精绝的耳力,来辨别并捕捉这种声响,此即我等要找的九音之一。如此反复,直到找出全部正确的九个音。”
“之后是测序,这也是最难的一步,他们的排列组合,是个难以穷举之数,也并非毫无技巧。窦先生可先判断这九音能组成何种调式,以此初步推断哪些音可作为起始音、主音、属音。”
“基于这种判断,可先尝试能作为起始音的音律,柳娘子在音律响起时,需要仔细甄别,在簧片的细微响动中,是否还有机械开始蓄势的响动,比如发条绞动之声,或是细水静流之声等。若有,则证明此音是整首‘声钥’的起始音,窦先生便可聚焦乐典中以此音开头的部分曲目,若无,则证明此音绝非首音,所有以此音开头的曲目便可一并排除。如此,音钥在乐典中的范围会快速缩小。”
她顿了一息,继续道:“自然,这仍旧耗时耗神,却比我们茫然去猜要快得多。待到所试出的片段,足以指向某个确定的曲目,便可以大胆开锁一试了。”
南初讲完,现场几人面色稍霁,虽晓得这法子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周全,却是眼下能想到的最优解法。
几人就未尽之事,譬如工具的选择,现场环境的安排,意外的防范和应对等,边推演边记录,不知不觉便至晌午。草草用了些吃食,又迫不及待地投入到下一轮的推演之中。期间柳氏回去看了看儿子,麦芽有了“新玩具”,正乐此不疲地摆弄,喜爱得紧。
待几人理出个大致章程,揉着发酸的脖颈抬头时,日头已开始西沉。
褚云帆带走了窦准,南初和柳氏直将他二人送出院门,不免感叹:“兜兜转转,谁料如今做这些煎熬之事的,尽是些旧人。”
柳氏站在那株粗壮的老榆树下,似被某些回忆击中,僵了一会儿才道:“我父亲当年背了‘妖音惑主’的罪名,出事后,那些日日为陛下拉弦奏乐之人,全都视他为邪魔,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唯一肯为之求情的乐师,便只有窦先生。”
一滴泪从柳氏眼角冒出,被她快速抹去。
南初抱了抱柳氏,一如小时候她难过,柳氏抱着哄慰她一样。
一轮明月悄无声息爬上了树梢,清幽的夜色笼着寂静的大奉先寺。南初伫立窗前许久,望着院门灯影随风摇曳,听风吹老树的沙沙声,一时竟生出隔世观澜的恍惚来。
又不知过了几时,风渐渐小了,寂静中便只剩偶尔凑趣的虫鸣。
终于,一道高大的身影跨进院门,遮暗了门口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