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自己记下了真本,也只是死书一部。
“非为帮他,实为利用……”
她在心底冷冷地纠正自己这些杂念,她与萧翀之间,从来只有互相利用。
帮他破解九音簧锁,以此换取匠人性命乃至自由,这是她能想到的可行之路。
可她并不精于此道。匠人,能保他们万全的,或许只有他们自己的价值。
她思绪飞转,九音簧,音律锁……《开物志》机械篇中纷繁的原理和图稿自脑中掠过,却无“九音簧”现成的解法。焦灼之际,一段幼时的记忆倏地闪现。
父亲曾送她一只三音盒玩具,盒盖上镶嵌着三枚大小不一的玉片,只要按照一定顺序敲击,那无论如何都抠不开的盖子便会自行弹开,露出其中的蜜煎来。
这地宫的九音簧锁,究其根本,不过是更复杂、更精密的三音盒,核心的“共振启钥”之理,别无二致。
那盒子的三个音律,父亲明晃晃做到了盖子上,她只需玩游戏般找到正确组合,即可得到奖励。
眼前的难关却是:那九个“声钥”之音不得而知,而其排列组合数量更是浩如烟海,绝非游戏般尝试所能穷尽。
“需要一个耳力精绝之人来辨音……还需要一位精通乐技的大师来测序。”
她喃喃自语,在心中历数她所熟识的此间良才。
柳氏!对,就是她,一个隐藏了精绝耳力的绣娘。柳氏的父亲阮怀徵出自天工司,号称“观音耳”,能根据机械机关中的细微声响辨识问题所在,乐理造诣极深,曾是宫中红极一时的乐师,后因故获罪,柳氏一身的天赋也就此隐藏,只在府中做了一名绣娘。前年宫中有套编钟音色微偏,乐师们无人能察。柳氏随母亲入宫送绣品时,于殿外廊下经过,下意识驻足蹙眉,喃喃道:“这钟声……闷了一丝。” 事后经老乐正校验,果真分毫不差。祖父还曾笑谈:“阿柳若为乐师,成就必在怀徵之上。”
就是她,唯有她那双遗传自父亲的“观音耳”,或可破解此局。至于精通乐技之人,乐坊中便有不少名师,并不难寻。
南初坐在榻上思虑不停,期间山棠进出几次,瞧着南娘子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想问又不敢,只好安抚自己,只要她安生待在院里,不做傻事,便无碍。
南初下定决心时,已过戌时。她躺在榻上,一旁地上铺了枕席睡着山棠——因萧翀的威胁,山棠执意要守着她睡。
南初看着脚下那团黑黢黢的身影,见山棠并没要醒的迹象,于是蹑手蹑脚下榻,鞋也未着,揣着萧翀给她擦泪的那方素帕,一手拎了小半桶水,一手抱了盆,想悄无声息地摸出门去。
那门已有些年头,“吱呀”一声轻响,还是惊动了山棠。
山棠睁眼便见要出门的小娘子,立刻爬起冲过去,拽着她的胳膊,惊慌道:“娘子你要去哪里?”
“你别慌。”南初立刻安抚道,“我哪儿也不去,我只是想洗条帕子,我怕吵着你,所以……”
“要洗什么,娘子给我便是,不需亲自动手。”
山棠说着夺下她手里水桶,又抢下水盆,借着院外灯辉,倒没见她手里还有什么帕子,于是追问:“娘子要洗的东西呢,给我。”
南初见横竖已吵醒她,也不再小心翼翼,穿好鞋,从怀里摸出那方素帕,丢到盆里,一边倒水一边道:“山棠你莫要同我争,想来你也猜到这帕子是谁的,我有事要求他,所以……还是我亲自洗的好。”
她一个世家小姐,何曾亲手做过这等洗洗涮涮的活计?这点自以为是的“讨好”,且算作她的“还礼”吧。毕竟这素帕在她最难堪时,保全了她一份“体面”,无论是出于算计还是别的,此刻她需要借这份“体面”开场。
她生涩地模仿他那套“价值交换”的逻辑,他予她一时体面,她便归还一份洁净,这是一场笨拙却郑重“谈判”的前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