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良田茶山后,御史台那些纷飞的弹劾奏章。此战之后,那奏章上也会见到他魏荣的名字。
但此刻萧翀眼底的寒光,比那些杀人不见血的文本更厉。魏荣从未见过哪个年轻人眼中,有他这般决绝和杀意。他深知此番暴力攻城势在必得,赢了便罢,倘若出了岔子,大抵也不用朝廷降罪,眼前的活阎王怕要先撕了他。
他喉咙滚了滚道:“能。”
萧翀挑了下嘴角,视线不经意扫过高高在上的金佛,忽而放缓了语气,带了三分玩笑道:“若洪水没过胫骨时你还没搞定,便不能封闸截流,届时栾城将成为海上泽国,那些被淹死怨魂的账,可要记到你头上了,魏将军。”
魏荣恶心透了眼前这人,这阴损战术分明是他的主意,眼下竟饶得他魏荣才是那个千古罪人。
魏荣胸腔里梗着一口浊气回道:“督帅放心,今夜之后再无西渚!”
“好,听着提气。”萧翀这才满意。
魏荣正暗自腹诽这年轻人毒辣,沙盘前的身影又继续道:“城破后开西门,许百姓逃生。”
此言一出,场面有些许骚动,几位将军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拧巴。魏荣直接皱起眉头,不理解眼前这人矛盾的军令,可一时又未敢冒然开口。
常赢上前半步,虽刻意压低了声音,但也足够几个核心副将听到:“督帅三思!开城门易,控局面难。万一西渚狗皇帝和他那些庸臣混在百姓中逃脱,后患无穷,届时朝廷追问……”
萧翀的目光从沙盘上抬起,扫过众将不解的脸,最后落在常赢身上,声音不高,但清晰冷彻:“凌云关之后,弹劾我的奏章,摞起来有几人高。内容无外乎‘杀孽过重,有伤天和’,你们跟着我行此举,不也是担心这个?”
一句话让殿中几位将军莫名垂下了眼眸。
萧翀恍若未见,继续道:“水淹栾城,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雷霆手段,这个道理,你我知道,陛下……或许也知道。”
“但若二十万生灵涂炭,这便不是战术,而是屠城。今日的功臣,他日便是朝中衮衮诸公口诛笔伐的罪臣。”
“再者,凌云关一役后,本将帐下多了三十名孤儿。今日攻破栾城,大梁的国祚可承不动二十万怨魂,本将的枪,也镇不住。”
他声音转为沉厉:“开一道门,给百姓活路,也断我们身后之患。我要的是西渚臣服,而非一座死城和二十万冤魂债。”
殿中有片刻的死寂。众将心头复杂,似觉眼前的修罗将军与传说的也不尽相同。
众人领命而出,魏荣在门槛处回望一眼,见萧翀仍端坐如钟,慢条斯理擦拭长枪。其背后金佛低垂着眉眼,映着铁甲寒光。
那一刻,魏荣竟觉他手中长枪,像极了佛前诡谲的判官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