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描摹栾城疆域,“栾城依山傍水,土地丰饶,难怪南氏能在此经营数代。”
魏荣暗自腹诽:若非如此,何至于久攻不下?嘴上却附和道:“确实,积攒了不少家底。”
“正值春耕,你可见识过他们的堰坝堤渠?”萧翀目光锐利,望向魏荣,“以为如何?”
魏荣一怔,余光瞥见众人亦是面面相觑——仗都打到这份上了,谁还管他娘的春耕?
西渚水网四通八达,魏荣一路打过来确是见识过。他回道:“十分精妙。”
“既享了水利,便该受水噬。”萧翀扔出汛报,“三日后暴雨,掘堤吧。”
满室死寂。
魏荣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修罗将军:“督帅的意思……是要水淹栾城?”他声音染了一丝颤音,“那城中可有二十多万百姓啊……”
萧翀眼神如冰锥般刺来,魏荣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窜上脊背,竟有些不敢直视。
不过很快这冷锋又转向了旁人:“你们也认为不可?”
帐中落针可闻。
这计策有伤天和,可又不得不承认,确是最有效的破局之法。
“西渚覆灭已是定局。”萧翀声音冷硬,“半年里,你们已伤亡三万人,西渚人口锐减三成,我大梁亦饿死过万,北狄也在虎视眈眈,再拖下去会如何?”
他唇角扬起一抹讥诮弧度,“饿死是死,淹死是死,但饿死要耗我半年粮饷,水攻三日可决。这笔账,魏将军不会算吗?莫不是你们觉得,饿死比淹死更高贵?”
魏荣一时语塞。
满堂寂静中,突然传来女子凄厉的哭喊。
萧翀眸色一暗:“寺中有女人?”
魏荣喉结滚动:“是……东宫要的几个西渚女子。”他朝外高喊一声,“让她们安静些。”
转头对上萧翀意味不明的眼,魏荣凑近试探道:“督帅若是有意……”说话间他瞧见一抹冷笑浮上萧翀嘴角,“可以先挑”这后半句,便硬生生噎住。
“两个时辰,”萧翀戳了戳地形图,“我要看到攻城详案。”
魏荣又碰个钉子,含着一股郁气带众将鱼贯而出。待离开寮房十余步,才有人长舒口气。
也不知是谁低喃一句:“活阎王!”
魏荣心头一跳,下意识又想起那缺席的老监军。若他在此,或许能稍稍制衡这活阎王的专断。可旋即他又在心底冷笑,那般老朽,便是在场,怕也只是多一尊被吓得面无人色的泥塑罢?
萧翀目送魏荣远去,指尖无意识摩挲过胸甲内半枚玉带钩,那是他父亲萧承翊的遗物,西渚天工司掌事南叙言所赠。
十六年前,他父亲因谏言“南书当以礼求之”而获罪,死在诏狱时,手中仍握着这枚残玉。
如今他兵临西渚,怀揣两道钧命:
一道朱批御令:南书十二卷,国之重器,务完璧归梁。
一道太子口谕:孤闻西渚南氏女玉质姑射,兵戈乱世,恐明珠蒙尘,着卿妥为护持,携归京师。
竟比圣谕还长。
三年来,他命人暗中搜罗南氏情报,南氏子弟的画像,府邸的布局,乃至南书残页的摹本,皆被誊录成册,呈于他案头。
这其中便有去岁南初及笄的小像,虽只是工笔勾勒,确已见倾城之姿。听说几个世家子为她争得险些闹出人命,直到皇帝将她指给太子卢允中,这场闹剧才算收场。
如今西渚太子已成枯骨,这朵名花,倒也不必再承大梁储君的恩泽。
南书他要夺,南氏女他也要截。太子的“美人恩”,可不在他的算计内。
入夜起了风,檐角铁马叮当作响,像在数这座都邑的余命。
如汛报所指,雷声轰隆中,雨水从天而至,天闪接二连三,雨势由细转猛,冲刷三日未绝,将整个栾城笼在一片混沌中。
南初站在廊下,看着雨帘将阶下青砖洗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