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上常服抵达明月堂时,便见明亮烛光下,小公主正盘腿坐在榻上,眼前的案几上堆着高高的账册和一把黄金做的算盘,她手中握笔,不知道在写写画画什么,神色却分外专注。
直到一旁的宫人提醒,她才回过神般,抬眼朝他看来:“你回来啦。”裴寂上前行礼:“臣…”
“都说了不用行礼,你下次再行礼,我摸你十下。”裴寂轻咳了声:“是。”
“你现下肚子饿不饿?若不是很饿,就先过来看看这个。”永宁朝裴寂招手,示意他坐到身边。
但见他略显迟疑,便知他定是又害羞了一一这男人真奇怪,在外人面前克己守礼、规规矩矩,可是在帐子里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做那么多羞人的事都不脸红。
不过没办法,谁叫他是她的驸马呢。
永宁还是先将屋内的宫人屏退了:“过一盏茶再传膳。”果然,一没了外人,裴寂走上前:“公主要臣看什么?”“我不是答应你要遣散两个男宠吗?”
永宁扯着他的衣袖,将人拉到身边坐下,一边将那两本花名册递给裴寂:“这是后院美人儿的名单。朱色封皮那本是娘子们的记录,蓝色封皮那本是郎君们的记录。”
“我今日一出宫,便叫珠圆玉润将他们的名册拿来,还把每个人的开销都算了遍,唔…”
说到这,永宁面皮发紧,有点难为情:“单算日常的吃喝用度倒还好,一人差不多一贯,但是算上四时八节的赏钱、衣袍首饰、冬夏补贴,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用度,一人每月竞要花上五贯…
比裴寂这个寒窗苦读,科举入仕的前校书郎的月俸还要高。傍晚算出这个开销时,永宁还有点不敢相信,让账房核算了两遍,方才死心一一
这还没算上各种玩乐宴会的开销。
从前永宁对银钱并无十分具体的概念,自打昨日裴寂与她说了米价,她现下看什么东西,都习惯性先在心里换算一下价格。“不算不知道,一算方知我府上的确养了不少闲人。”永宁摊开那本蓝色封皮的册子:“所以我今日回来,删删减减,决定遣散三十人。”
裴寂对男宠们的开销并不意外,意外的是公主竞这般大方,一次愿遣散三十人?
似是感受到他的诧异,永宁红着脸讪讪道:“当初买回来的时候,觉得他们还挺好看的。后来买的多了,就觉得一般了”今日翻看册子,看到那些名字,她都对不上脸一一脸都对不上,足见并无出彩之处,也没必要留着了。“不过他们到底跟了我一场,就这般将人赶走也怪无情的,所以我打算给他们每人十贯当做遣散费,你觉得如何?”裴寂觉得不如何。
他扫过册子上记载的籍贯、年龄和身形等,冷嗤道:“他们一个个年富力强,有手有脚,被公主赎出来后,不想着自力更生,养家糊口,或是投军报国,却愿意继续当那以色侍人的玩意儿被人养着……公主与其将十贯钱给他们,不如在药铺门口设个棚子,给那些老弱病残、穷苦百姓施粥买药,也算积德行善。”裴寂丝毫不掩饰他对这些男宠的不屑。
若是女子自卖为奴,以色侍人,他倒还能理解,毕竟这世道,无权无势却空有美貌的女子,实际并无太多选择。
可男子不同,这世道对男子宽容许多,长得丑的有路可走,长得俊的更是道路宽敞,良机颇多。
便拿他自己举例,哪怕他从未想过以色侍人,却也凭着这张脸占了不少好处。
就连来长安赁个院子,都能靠脸打折,更别提其他方面。是以对那些明明有无数生存之道,却非得选择“以色侍人"的男子,他除了鄙夷,便还是鄙夷一一
何况这些男子,侍奉的是他的妻子。
别说十贯钱,一文都不该给。
可他这番姿态,落在永宁眼里,只当他太善妒。思忖片刻,她觑着自家“妒夫"的脸色:“那就三贯吧,毕竞也跟了我一场呢。”
裴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