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振急急上前一步,可是嘴唇抖动了几下,正对上了皇帝慢慢转过身来,看向他的视线。
钱振已经跟皇帝周旋了几年,有输有赢,大多时候是占据上风的。新皇登基的前几年,钱振总是能够看到皇帝被气到愤懑欲死,却无计可施,不得不像还未曾登基之前寄住钱氏屋檐之下那样,捏着鼻子对他低头讨好。如今皇帝登基七年,钱振看到过皇帝痛苦、无奈、暴怒、阴鸷、消沉、麻木等等诸多神情。
却是第一次在皇帝的眼中看到此种眼神。
那眼神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黑渊,没有任何疯狂和得意之色,直让人望进去,就要淹没在那一片浓黑之中。
皇帝刚刚无论是装疯卖傻也好,巧言诡辩也罢,确实是打了一场令人猝不及防又无可辩驳的“大胜仗"。
满朝文武敢不认同皇帝说的话吗?
敢不认同,若是下次皇帝再“梦魇寐行",不慎伤了谁,哪怕是杀了谁,他们又能如何呢?
尚药局可全都是皇帝的人,皇帝的梦魇何时而发、何时消除,因何而发,全由皇帝自己说了算。
钱氏敢不认同皇帝做主给封子平赔礼吗?
钱满仓方才在大殿之上殴打封子平的行径,就可以解读为当殿行凶,殴打同僚,藐视朝会,目无君上。
殿前失仪若认真压下来都是大不敬之罪,钱满仓有一个字敢不认,丢的就是官和命。
相反,钱满仓如果认了就只是破财。
可如此巧妙践行皇权“大获全胜”的局面,钱振竟然在皇帝的眼中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窃喜与波动。
皇帝一双向来凌厉如刀的凤眸之中,此刻平静之中甚至带着一些诡异的温和。
果然下一刻皇帝便温声开口:“诸位爱卿所奏报的各州紧要政事,朕已尽数知悉。″
谢水杉看着众人笑了笑:“辛苦方才奏报的各位爱卿,下朝之后暂留延英殿。”
谢水杉扶了扶自己的额头说:“朕此刻头疼欲裂,先回寝殿喝碗汤药,稍后便与诸位爱卿在延英殿共同商议灾祸应对之法。”谢水杉说着,朝着御座的方向走去。
大殿正中间的地面之上,还有方才钱满仓咳喷的血迹,以及封子平与钱满仓缠斗之时,蹭得干涸的星点血水。
谢水杉缓步迈过这些狼藉,所过之处群聚在一起的官员自动分立两侧,给她让出了通道。
谢水杉走到御座高台之上,并未坐下,转身未等殿中监开口,便居高临下,俯视群臣淡淡道:“散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