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盈满了泪,不想让他看到,便弯腰,捡起了被泅湿了一角的银票。
她突然觉得很疲惫、很委屈。
不是对强权的害怕,而是现代人在专制社会的无力感。任何人也无法理解她,包括他。
迷蒙中,她突然想起了李贽,晚明封建专制的反叛者、现代思想的先驱者。他在众人皆醉时我独醒,是不是常常有这种无力感呢。她又想到了布鲁诺,坚持日心说,被宗教审判所活活烧死。她读了那么多书,学到的不仅是知识,还有他们不畏强权、坚持真理的精神。
追来者,足以抚慰今人。
她便仰着头,绝不让半滴泪水流出。那双眼睛盈了满泪,像栀子花落在潺潺清涧之中,反而越显清明。
良久,她一声冷笑:
“我的人生只掌握在我自己的手里。你要我生,要我死?请便吧。”“我生时,不会如你的意。就是死了,去黄泉之下见我父亲,也决不后悔!”
说罢,她也不管他是何表情,抬脚便走。
走到庭院口口之中,见茂密的树枝遮住了自己的身影,才抬起袖子,把满脸的泪水擦干净。
西湖上,一艘画舫行至湖心,天青色的幔帘被风吹起,垂柳一般,青碧招摇。
舫内,香气氤氲,既有茶饼被唤醒的草木清气,亦有松木炭火炙烘出的缕缕焦香。
正是陆斐在烘烤茶饼。
茶饼烤毕,陆斐又以茶碾轻推慢拉,将茶饼研成末。修长的手指取过两个兔毫紫瓯建盏,将茶粉倒入其中,又沿盏壁注水。最后,以茶羌环回击拂,终至细流高冲、雪涛汹涌。经过这些繁琐的流程,一盏点茶才算成功了。薛齐接过,啜了一口。
只觉先是雪沫的鲜味,再是绿茶的微苦,继而舌底汩汩生津,逼出了些回甘,最后是幽兰一般的香气,经久不散、满口余韵。陆斐的茶,便同他这个人一样,看似温润清雅,实则独领风骚。他就笑道:“得你陆少卿一盏茶,可是不容易。”
陆斐饮罢,真诚地道:
“薛兄替我照拂她,还受了谢世子不少委屈。陆某的茶,薛兄想喝多少就有多少。”
“软一一可不敢这么说!"薛齐摆摆手,哈哈大笑。“哪里是我照拂她?简直是她带我赚钱,财神爷是也!雅里说,我晚上做梦都是笑着的。”
陆斐只笑而不语。
他与薛齐是同年,薛齐考了一场后,忽然顿悟了,弃了官途,去辽国做生忌。
薛家人气得吐血,他也照去不误。后来,还拐了个辽国贵族之女回来,越发同薛家人势同水火。
时人都以为薛齐离经叛道,乃士人之耻,陆斐却知他运筹帷幄,有七窍玲珑之心,遂引为知音。
薛齐又想了想,搓搓下巴,好奇道:
“话说江娘子,哪里来的这般多的奇思妙想?那个土豆,以前大家都说吃了要中毒啊,怎的她就知道不中毒的法子?”这个问题藏在薛齐心里很久了,但为防他与陆斐的关系泄露,他们极少见面,这话也就无从问起。
陆斐站起来,走到窗边,任清风拂过面颊。远处宝石山赭红如火,船下波涛荡漾如绸。他似乎陷入了往事之中,莞尔一笑:
“她小时候就常有些惊人之语。都说是屈原是《离骚》写得最好,她读《离骚》,却只是为了找那些香花幽草。一一那土豆,不知她是从什么秘本的看的。
“比起《离骚》,她更爱读《天问》。还说,那些问题,她也都想过,只不出来答案,就写信给我,问我知不知道…”薛齐附和:“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1]这些问题,着实难解。”
陆斐抬手,按下身侧飘摇的帘幕,渐渐敛了容色:“江大人说她性子活泼,要我多包容。哪里是包容呢……”是爱,他爱极了她的活泼灵动。那是他在孔孟之书、三纲五常里,永远也找不到的。
他们二人的事,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