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矮身,靴底的墨麟粉在金砖上蹭出半道残影。他反手将暗匣归位,砚台转回到原位时,特意让麒麟首的角度偏了半分——若真有人跟来,这点破绽足够对方多费些心思。
书架第三层摆着整套的《资治通鉴》,沈醉记得其中《唐纪》的函套是空的,去年有个翰林为了讨好魏坤,偷偷撕了其中几页当字帖。他蜷身钻进去时,檀木书架的缝隙里积着的霉味呛得他鼻腔发痒,倒让他想起二十年前在古墓里见过的那些陪葬书简,同样的腐朽,同样的见不得光。
脚步声果然近了。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一个穿着朝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步都带着刻意的稳重;另一个是软底靴,走得极轻,却在靠近龙案时故意顿了顿,像是在试探什么。
“魏大人深夜造访,可是有要事面圣?”说话的是个尖细的嗓音,尾音带着惯于谄媚的颤音,不用看也知道是太监李德全。
“李公公说笑了。”另一个声音低沉如磨铁,正是魏坤,“皇上昨夜炼丹到天明,此刻怕是还在养心殿歇着。咱家来,是想看看今日的奏折有没有急件。”
沈醉在书架后冷笑。这老狐狸演起戏来倒有模有样,只是说话时指尖摩挲着龙案的动作,与他方才在暗匣前的姿态如出一辙——看来这御书房,早成了他的私地。
李德全轻笑一声,脚步声移到了窗边:“大人放心,今儿的奏折都筛过了。倒是……奴才方才路过偏殿,见西角门的禁军少了两个,会不会是……”
“无妨。”魏坤打断他的话,沈醉能想象出他此刻眯着眼的模样,“咱家早已安排好了,便是有不长眼的闯进来,也只会以为是江湖毛贼闹事。”
书架的缝隙太窄,沈醉只能看见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地上。魏坤的影子比李德全的宽出半截,手却不停地在龙案上画着圈,像在掂量什么重物。
“那事……都妥当了?”李德全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紧张。
“重阳宫宴,御膳房的刘总管是咱家的人,会在寿酒里加‘牵机引’。”魏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只要皇帝一倒,咱家手里的兵符便能调动京畿三大营,到时候……”
他的话没说完,却有只手的影子猛地攥成了拳。沈醉的心跳漏了半拍——牵机引,那是当年前朝太子被赐死时用的毒,发作时人会像被抽了筋的木偶,在地上蜷曲三天三夜才断气。魏坤用这毒,是嫌皇帝死得不够难看么?
李德全的影子抖了抖:“可……可镇国公的旧部还在城外驻扎,万一他们……”
“一群丧家之犬罢了。”魏坤嗤笑一声,“当年镇国公被抄家时,咱家特意留了他儿子一条命,就是为了引那些旧部出来。如今那小崽子藏在市井里,跟群老鼠似的,掀不起风浪。”
沈醉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镇国公赵承嗣,三年前因弹劾魏坤通敌叛国被满门抄斩,当时传闻他的幼子赵珩也死在了天牢里。原来魏坤留着这手,是想斩草除根。
就在这时,书架外忽然传来“啪嗒”一声轻响。不是魏坤和李德全发出的,倒像是……有人碰掉了窗台上的什么东西?
魏坤的影子骤然绷紧:“谁?”
李德全尖声喊道:“来人!有刺客!”
沈醉在书架后屏住呼吸,指尖的银针已蓄势待发。他能听见殿外传来的脚步声,还有魏坤拔出腰间佩刀的脆响。可更让他心惊的,是书架右侧传来的一缕极淡的香气——那是用西域雪莲熏过的胭脂味,方才他潜入时闻到的衣袂声,果然是个女子。
难道还有别人盯上了御书房?
混乱中,沈醉忽然瞥见书架缝隙外闪过一抹水红色的裙角。那颜色在昏暗的殿里像簇跳动的火苗,被魏坤的佩刀劈中时,竟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像是金属相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