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已候着,引他穿过回廊,入了偏厅。陆长明坐在主位,身披鹤氅,银鬓沉沉,神情清冷。门外脚步声未近,便轻声咳了一声,语带揶揄:“苍大人果然亲至,连陆某这等残躯病骨,也值得中书侍郎亲来问安了。”
苍晏步入厅中,行礼恭敬,语气温和:“恩师重病,学生焉有不至之理?”一句"恩师”,唤得极自然。
陆长明斜睨他一眼:“你倒还记得我是你恩师。”苍晏轻笑,并不驳辩,只缓缓落座,饮了一口茶,才温声开口:“近日入宫值事,偶然见中书省旧卷,提及一桩先帝遗事,不禁想起老师昔年在边关督粮时,曾大力倡议过通北庭货道。”
陆长明眉头微挑,却未言语。
苍晏继续道:“当年北庭乌恒王帐,曾遣使愿归附,请通两道一-一为贡道,一为商道。沈大人曾欲呈本,后因故搁置,如今先帝已崩,新君初立,此事仍无人再提。”
陆长明不动声色:“你倒是记得清楚。”
苍晏微微一笑,语气不疾不徐:“乌恒首领阿勒台·野真,出身北庭王帐,早年随父南来,曾与中原使节共饮于凉州。此人心性果决,重情义,最是记旧人情。”
他顿了顿,语意轻描淡写:“若有朝一日北庭异动,有谁能早一步落下这一子棋,未尝不能得一王庭旧友'之名。说不定将来割据之时,这一笔,也值千金。”
厅中烛火微晃,陆长明不语,眼底却暗潮起伏。苍晏却不再多言,只轻轻扣了扣案几:“我不过是看到那张旧卷,想起老师曾言:'通道若成,商贾自聚,马政自兴。'如今不过重提旧话,若无意义,大人便当我多嘴。”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陆长明低低一笑,终于开口:“你这张嘴,比你爹当年还能说。”苍晏依旧温声:“学生只是替恩师担忧一-天子如今年少,朝局未稳,许多旧臣未得重用,若再不自寻出路,恐怕……”“恐怕什么?"陆长明声音微寒。
苍晏抬眸,眼神清明如水:“恐怕这满朝风雪,落到的不是恩师头上,而是旁人屋檐。”
一时间厅内沉寂。
许久,陆长明才冷冷笑出声,起身为他斟了一盏茶:“你这孩子,越发让人摸不透了。”
苍晏接过,不急不缓地饮下,随即起身拱手:“夜深,不扰恩师休息。明日朝中若再议边政,望大人保重身体,自有更大用武之地。”说罢,转身离去。
他袖中,藏着一封未署名的北庭旧函一-通货之议的草令,被他亲手夹在香礼底层,一并留在陆府。
这一封信,不急着被谁发现,也不急着被呈上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