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县丞以下的法吏却不然,唯有能考评上上者,方才会被朝中征召,另委重任。”
“敢问相邦,去岁法吏因考评上上而被朝中征召者有几人?又有几人留于朝中?”
冯去疾眸光微闪,只能如实道:“去岁考评上上者三千一百九十八人。”
“留于朝中者,二人。”
扶苏再问:“此二人分别是谁?”
冯去疾沉声道:“吴县狱掾,殷庆。”
“武遂县主吏掾,乐敏。”
扶苏追问:“会稽郡郡守殷通之族侄殷庆,故赵昌国君之孙乐敏?”
冯去疾坦然答道:“正是。”
萧何也曾因考评上上而被咸阳城征召,但在征召期结束后却还是回了沛县,没能被留在朝中。
是因为萧何的才华根本不配在朝中为官吗?
是因为萧何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重臣愿意举荐萧何至嬴政面前。
想要走通基层法吏考评入朝这条路,才华、家世和贵人缺一不可!
扶苏摇了摇头,轻声一叹:“地方法吏能因考评上上而留于朝者,千中无一。”
“地方法吏之中的贤才果真千中无一乎?孤以为不然。”
“绝大多数法吏无论才干是否优秀,都只能终生于一地为吏,其子女亦会入学室,待成丁之后同样成为该地法吏。”
“于垂棘县,竟是有一父三子同衙为官,其孙八人亦已尽数于学室求学,待他们成丁通过吏试之后,如无意外,亦会成为垂棘县法吏,一县法吏百人,其中十余人皆为族人!”
“如今我大秦地方衙署缺额严重,垂棘县法吏已在暗中阻止庶民之子入学室入学,以免损其利益。”
“待到我大秦地方衙署官吏足额,地方法吏势必会极力阻止庶民之子通过吏试为试。”
“若我大秦长期行此策,地方基层法吏必将代代相传!”
大秦没有世家大族,甚至没有地主阶级。
但大秦现有的制度却可能滋生出一个更恐怖的群体,真正意义上的县城婆罗门!
一旦这个群体完全成型,庶民再想跃升阶层便将难于登天!
李斯并没有被揭穿短处的心虚,李斯早已考虑过扶苏考虑的问题。
听闻扶苏此问,李斯坦然道:“公子所言,确实是实情。”
“任何国家都需要人去治理地方。”
“法吏食秦粮、用秦俸,前程考评皆系于上,定会甘愿听凭差遣。”
“日后法吏皆出自学室,自幼苦读律法,习惯于依法办事,不敢越雷池一步,无论是思想还是决断,皆可由陛下塑造。”
“法吏之子必须进入学室,必须接受秦律教导,必须接受大秦风俗,法吏的子嗣尽系于秦,则法吏更不敢叛。”
“秦强则法吏强,秦动荡则法吏动荡,秦亡则法吏亡,天下间再无如法吏一般与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者,法吏即便不忠,就算只是维护己利,亦会拼死维护社稷!”
“法吏代代相传,又有何不妥?”
任何一个统治者都需要团结一群人,否则必将众叛亲离。
有些王朝选择了世家大族,有些王朝选择了地主,而李斯劝谏嬴政选择基层官吏,何错之有?
无论是世家大族还是地主乡绅,哪有大秦自己从小培养起来的法吏更值得信任!
扶苏颔首道:“正因如此,孤以为李相极尽支持分封。”
“昔年周公亦是如此想法。”
“与其让地方豪强治理地方,不如令天子的兄弟、子嗣前往地方,为周治理地方。”
“天子的兄弟、子嗣,皆食周粮、用周俸,接受周王室教导,其子嗣亦可继承诸侯之位,与周王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即便不忠,就算只是为了维护己利,亦会拼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