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下嫁。王公贵族亦或权臣重臣家中的适龄孩子,我都看过了,出身显贵又资质非凡的只有那么几人,多尔济算是其中最为拔尖的。至于其余人等,要么品德有缺,要么愚笨庸碌,"说着顿了顿,问她,“总不能让我们的女儿去嫁贩夫走卒罢?”
“我们"二字被他有意咬重了些。
见她凝眸不语,陈续宗挑眉:“还是舍不得?”江葭摇头:“宝华是公主,公主有公主的责任和担当。享天下养,食生民膏,便注定她此生所享用的荣华富贵需要付出代价。宝华是你的孩子,天下百始亦是你的子民。我知道,你再如何宠爱她,始终不会越过国策,也不会越过对江山社稷和万千百姓的责任。所以,我不会反对联姻,唯有一个要求一一”“人,你一定要看准了,才能把宝华嫁给他。”陈续宗明白她的意思:“这是自然。多尔济原定三年前便要入宫接受教养,不想他长兄暴毙,拖延到今日才入宫。虽晚了三年,宝华如今才满十岁,我们留她到十七八岁再出降,这中间还有很长一段时日,可以慢慢观察、选择。届时从中选个最拔尖的,要配得上宝华的身份,也要让她称心。若他们都不成,再寻旁的英杰才俊便是。”
说罢伸臂将她揽入怀里,骨节分明的手抬起,落下,抚平她无意识蹙起来的眉心。
“所有事都交给我,你如今要想的,只有把孩子好好生下来这一件,嗯?”回应他的是怀里闷闷一个“嗯"字。
陈续宗面上不显,心底却似有烟花窜起来,炸开般。同一时间,亲王次女跑到兄长面前哭诉今日入宫的经历。一边哭哭啼啼,一边说:“你是不知道公主今日都说了些什么话!”多尔济将手里经书又翻过一页,没抬眼:“说了什么?”“我想公主日后也是要嫁你的,便称了她一声妹妹,结果她当众给我好大一个没脸,还说她父皇是博格达汗,我们这些人都是奴才,怎么可以和主子相提并论!”
见兄长始终不理会自己,她更觉委屈,又添油加醋把话重新说了遍。多尔济动作未顿,继续翻过一页经书,平静道:“公主这话并未说错。自太祖以来,南襄就已归顺朝廷,不是奴才还是什么。不同于前几朝,大齐的历任帝王不仅是天下人的皇帝,还是我们的大汗,事实如此,又有什么奇怪的。”
亲王次女不可思议看他:“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多尔济皱眉:“倒是你,日后再不可对公主无礼…”一番话还未说完,对方已经哭哭啼啼跑出去了。靴底刻意摩擦地面的声音与泼天的哭声交织在一起,生生撕扯着人的耳朵。多尔济抬眼看向妹妹跑开的背影,再看不进一个字,索性放下经书,起身走到了厅堂西角。
他负手立于挂在墙上的疆域图前,沉默看了许久。北方一角,曾经的北襄,如今已经成为了大齐的领土。北襄以南则是南襄,千百年前同宗同源。不同于北襄,南襄早在太祖打天下之时便选择归顺,为婚姻从未断亲。今上春秋鼎盛野心勃勃,御极以来的种种举措无不奔着雄主之名而去,北襄已灭,焉知来日的南襄不会落下个同样结局,被他打得只剩个地名风吹着烛火微微晃动,少年脸笼在幽微光线中,半明半灭。他忍不住将“奴才"二字放在唇齿间细琢磨。如果可以,谁也不想臣服他人,做旁人的奴才。再现先祖荣光,一统漠南漠北,本就是世代以来不能言说的梦想。
他亦是,且只会比任何人都强烈。
因为几乎无人知晓,在宣武三年被今上灭掉的北襄,正是他生母的家国啊。下旨灭他家国的,是当今圣上。而领兵灭他家国的,则是当今皇后的弟弟,定北侯江渝。少年将军恰是由此封侯拜将。这又如何不是一种巧合。说起来,他和公主之间,还当真算得上是隔着国仇家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