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笔之下，千秋万代都翻不了身。可他是皇帝，肩负着江山社稷的责任，偏偏不能杀尽这些食古不化的腐儒。
最后杀心怒意悉数化作一声轻嗤：“皇后哪会在乎什么史书工笔。”她分明连皇后之位都不在乎。
卢承弼低垂着头，并不敢接圣上这话。
“朕看皇后，是铁了心地挑战世俗挑战秩序，一意孤行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之上。”
言讫，御案后帝王端茶的动作有一瞬的停顿。这么多年了，她还是她，身上带刺。始终如一。好似从初识那日起，她就是独特的，天生不同于世间寻常女子，所以当时，他便很轻易地记住了那张倔强的脸，并在之后的年岁里，未曾有一日忘却。这世上，往前数千年往后数千年，本就只有一个江葭。若她都不是她了，这些年来，他也不会无法放手非她不可。
指腹敲叩杯壁的动作随思绪顿下，陈续宗突然便不知什么意味地笑了一声。檐下雨密，浙淅沥沥灌入殿内，满耳的风雨声，似是没有停歇迹象。陈续宗半敛下眼皮，提盏盖拨了拨茶汤：“皇后还没回宫吗？”一旁内侍早已记不清今儿是第几回听起这问话，苦哈哈回道：“没有。陈续宗不再问，收了眼神，继续同首辅议起政事。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常喜带着一身潮湿雨气入了殿，走到主子身边，见他仍在问首辅赈灾之事，几度欲言又止。
直到陈续宗抬眼扫见他，问他一句“何事”。常喜才敢把皇后的事禀了：
“…想来那刘大人不知娘娘身份，又对娘娘修律例办女学之事积怨以久，说了些大不敬的话，恰巧娘娘也听着了，便反问了回去，这会儿还同他在国子监辩呢。”
陈续宗问：“他都说了些什么话？”
“他说、说如今直隶与山东的天灾皆是因皇后之举而起。”“混账东西。”
伺候在御前的宫人立时跪了一地。
杯盏被随手扔回托盘，发出声钝响，陈续宗起身，一边走，一边朝后扔了句"备车”。常喜领命，亦步亦趋跟上。
江葭今日出宫本是私行，没带仪仗，也未派人提前传旨，加之平日都住在深宫里，也就无人知晓今日是皇后亲临国子监。她本不想同任何人争执起来，听见有人说“本朝出了位妖后"的时候，也只是稍稍按住身边秋三娘的手，什么也没说。正要踏出厅门的时候，她又改了主意，示意秋三娘去把御前的人喊过来，同时转身，直面所有针对她的、赤裸裸的恶意。“说这些话不觉可笑吗，立谁为后全然是男人的主意，可你们口中抨击最厉害的始终还是女人。”
从这句话开始，江葭与那人争辩了起来。争辩的过程，她始终没有向对方透露自己的身份。
陈续宗走至国子监的时候，堂内仍是一片喧嚷之声。“停止旌表节烈便是国将不国，办女学选女官，则是破坏所谓的世俗世风，可一旦谈及救世的责任，你们便要尽数压在女子口口，这又是什么道理？”“你，你这妇人一一”
刘秉钧这话还没说完，骤然瞧见立在门口的身影，瞬间吓得扑通跪了地，声都不敢出。
外面仍是瓢泼的风雨，暗沉的天色，映在雨幕中的身影便是没有任何动作，也足以让人感受到直逼而来的沉沉威压。在场众人不识皇后，却不可能不识圣上。
原本暄闹的厅堂顿时鸦雀无声，齐齐跪了一地。江葭稍沉默后，走至他身侧，头一回向他行了后妃见驾的礼。陈续宗微挑眉。
他心知肚明，正如她费心思让他来这一趟，她行这道礼亦有她的目的，可他不否认，他实实在在地被取悦到了。
陈续宗亲自将她扶起，龙纹袖口遮掩之下，他指腹若有似无擦过她手背肌肤。
在场众人见圣上亲自扶了她，还有什么不知情的，皆震骇得大气也不敢喘。尤其是方才还气焰万丈的刘大人，这会儿简直要被刹那收紧的气氛吓昏了过去。
陈续宗收了眼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