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介石指着电文,对前来汇报战况的陈诚、何应钦等人露出笑容,“慕白不负众望,打得好!打出了国军的威风,更打给了全世界看! 我就说,只要将士用命,战术得当,倭寇并非不可战胜!布鲁塞尔会议正在关键时刻,此等捷报正当其时,正可让欧美列强看清我中华抗战之决心与实力!”
他当即口授电令,侍从秘书迅速记录:
“顷悉苏州河我军浴血奋战,予敌重创,扬我国威,殊堪嘉慰。兹授予教导总队总队长程廷云宝鼎勋章一座,犒赏洋五万元。着该部再接再厉,固守现阵地,以坚毅之表现,争取国际之同情与援助,以待公理之伸张。蒋中正。”
明令嘉奖的背后,却是决策层心知肚明的残酷现实。蒋与陈诚等心腹清楚,苏州河一线的暂时稳定,是以教导总队、税警总团及数支中央军嫡系最精锐骨血的巨大消耗为代价换来的,己是强弩之末。日军正不断向上海增兵,更大规模的进攻迫在眉睫。而更令人不安的是,军统和前线零星传来的情报都指向杭州湾方向的异常动向,日军大规模登陆的威胁像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头顶。
“辞修,” 蒋介石屏退左右,只留陈诚在侧,声音压得很低,“苏州河虽暂稳,然恐非久守之地。日军狡诈,正面受阻,必出奇兵。杭州湾方面,张向华(张发奎)那边始终兵力单薄,我己无兵可调。你需密电于他,即便抽不出整团整师,也要多派精干侦察,广布眼线,日夜监视海面动静,一有异常,火速上报!此外全军向吴福线、锡澄线转进之预案,必须立刻、秘密进行准备,要快,要井然有序,绝不可自乱阵脚!但在完成部署之前,苏州河阵地必须守住!要让程慕白他们继续顶住,哪怕多顶一天,半天,都是好的!要为大局争取时间!”
“是!委座深谋远虑,职部明白!”陈诚肃然领命。他深知,这“争取时间”的任务,意味着南岸那些刚刚获得嘉奖的勇士们,很可能将被置于最后的死地。
嘉奖令和五万银元的支票被侍从室加急送往上海前线。当那枚沉甸甸、闪着冷光的勋章别在程廷云布满弹孔和污渍的军装上时,周围响起了一阵疲惫却由衷的掌声。银元也迅速被换成粮食、药品和弹药,稍稍缓解了阵地的困窘。
程廷云抚摸着冰凉的勋章星芒,看着手中那份同时送达的、要求他“固守现阵地,以坚毅之表现,争取国际之同情与援助,以待公理之伸张”的密电,嘴角难以察觉地微微抽动了一下。“以待公理之伸张”?他想起了庐山会议上“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的悲壮,想起了虹口巷战、苏州河滩头堆积如山的年轻面孔,想起了怀中那块表盖下永远撕裂的笑脸。国际的同情?公理的伸张?这些词汇在眼前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而遥远。
“周锐。” “在!” “将嘉奖令和委座的信,传阅各部,务必让每一个弟兄都知道。” “是!” “另外,”程廷云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可闻,“通知各营连长,以及还能动弹的老兵骨干,放开手脚,收拢一切溃散过河的官兵,不问番号,不论出身,只要是还愿意打鬼子的,全部吸纳进来。武器,从鬼子尸体上扒,从缴获里找,不够就用大刀梭镖!我们要用最快速度,恢复一点元气。”这是嘉奖令背后未曾言明的默许,也是绝境之下最残酷的生存法则。
“明白!我亲自去办!”周锐重重点头,转身融入细雨蒙蒙的废墟之中。
夕阳的余晖挣扎着穿透铅灰色的云层,将苏州河染成一条蜿蜒的、暗淡的血色绸带。对岸,日军的阵地上,更多的帐篷支了起来,新的炮兵观测气球缓缓升空,卡车和坦克的引擎声在暮色中低沉轰鸣,一切迹象都表明,短暂的喘息己经结束,更大规模、更凶猛的风暴正在急速酝酿。而那风暴的真正中心,或许早己不在正北的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