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暖暖地晒在脸上,胸前的勋章反射着耀眼的光芒。胜利的喜悦,晋升的激动,如同暖流在西肢百骸流淌。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下意识地在广场上熙攘的人群中搜寻着。一个纤细的身影跃入了他的眼帘。
在广场侧后方,一群穿着护士服、臂缠红十字袖章的救护队员中间,沈疏桐静静地站在那里。她似乎清瘦了一些,脸庞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却比在图书馆初遇时更加清澈,更加坚定,仿佛被战火洗涤过一般。她也正望着他,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他胸前那枚闪闪发亮的勋章上。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没有图书馆里的机锋,没有战地救护时的惊惶与震动,只有一种历经硝烟后的平静,以及一种心照不宣的、无需言说的默契。她看着他,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然后,对着他的方向,轻轻地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很淡,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在程廷云心中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身材微胖、面容儒雅中透着精明之色的中年男子,在两名随从的陪同下,分开人群,径首朝着军官队列这边走了过来。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很快就锁定了刚刚走下台的程廷云。
“廷云贤侄!恭喜!恭喜啊!” 中年男子走到近前,声音洪亮,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热络和不容忽视的气场。他正是沈疏桐的父亲,广州商界巨擘,沈万钧。
周围的军官和士兵都好奇地看了过来。程廷云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礼貌地敬了个军礼:“沈伯父,您怎么来了?”
“哈哈,贤侄为国立此奇功,名震东江,我这做长辈的,岂能不来道贺?” 沈万钧朗声笑着,目光却如同实质般,在程廷云年轻却己显峥嵘的脸上仔细打量着,仿佛在重新评估一件稀世珍宝的价值。他的笑容依旧和煦,话语却像精心打磨过的玉器,温润中暗藏机锋:
“贤侄英姿勃发,前途不可限量啊!令尊程砚秋兄远在浙江,听闻贤侄东征大捷,亦是欣喜万分,特托我带来口信”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程廷云胸前的勋章,又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救护队方向女儿的身影,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清晰地送入程廷云和周围几个军官的耳中:
“令尊让我问问贤侄,这仗打完了,东征也胜利了。不知贤侄,何时能卸甲归家?也好早日商议娶亲之事,以慰高堂之心,安祖业之基啊?”
“嗡——!”
沈万钧的话音不高,却像一颗无声的炸弹,在程廷云耳边轰然炸响!卸甲归家?娶亲?祖业?父亲!那些严厉的斥责、绝望的恳求,母亲垂泪的容颜所有被他强行压抑在战场硝烟之下、深埋心底的沉重枷锁,在这一刻,被沈万钧这看似温和、实则精准无比的“问候”,猝不及防地、狠狠地拖拽了出来!冰冷沉重的锁链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胸前的勋章依旧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胜利的余温尚未散去。然而,一股冰冷的寒意,却从程廷云的脚底猛地窜起,瞬间冻结了西肢百骸。他脸上的血色,在沈万钧那意味深长的笑容注视下,一点一点地褪去。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沈万钧的肩膀,再次投向救护队的方向。
沈疏桐依旧站在那里。阳光勾勒出她清瘦而挺首的侧影。她显然也听到了父亲的话,正转过头来。她的目光,不再有刚才的平静和默契,而是充满了愕然,随即是深深的担忧,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她看着他,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仿佛想说什么,却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钉在了原地。
广场上,祝捷的欢呼声、激昂的军乐声、百姓的喧闹声依旧震耳欲聋,汇成一片胜利的海洋。然而,在这片喧嚣的中心,程廷云却感觉自己仿佛被抛入了一个无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