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三年 初夏
广州 天字码头
珠江宽阔的江面在正午的烈日下蒸腾着水汽温度。“粤秀号”突突的喷着浓烟犁开浑浊的黄色波浪,向下游的长洲岛驶去,甲板上挤满了人,各种口音混杂,兴奋,忐忑,憧憬的情绪在闷热的空气中发酵。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或意气风发,或紧张急促。大多穿着朴素的学生装,也有像程慕白这样质地考究的中山装。他们的目的地只有一个“中国国民党陆军军官学校”,这个即将以黄埔之名震动天下的地方。
程廷云站在船舷旁,手扶着冰凉的铁栏杆,目光沉静的掠过江面,江上帆樯如林,挂着米字旗的炮舰,冒着黑烟的火轮船。破旧的木帆船共同构成了一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典型场景。远处长洲岛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清晰,郁郁葱葱的山峦环抱下,几处灰白色的建筑若隐若现。那就是黄埔,一个见证了无数名将,也见证了无数血泪和背叛的摇篮
“喂,小兄弟,一个人?”一个爽朗带点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明显的湖南腔。程廷云侧过头,说话的是个浓眉大眼,身材精悍的青年,大概20出头,穿着半袖的蓝布学生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又黑的肌肉,他习惯性嘴角微微上翘,天生带着一股机灵跳脱,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气,这张脸。程廷云在后世的军事资料和电影里见过无数次。
“嗯。”程廷云点了点头,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心中却波澜起伏。这就是日后令日寇闻风丧胆,解放战争中纵横驰骋的开国大将。此刻的他还只是个充满活力,眼神中燃烧着革命理想的黄埔青年。 “看你年纪不大,细皮嫩肉的,怎么也来吃这份苦?”未来的开国大将自来熟的凑进一步上下打量着程廷云考究的衣着。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和探究。“我叫陈锦秋,湖南湘乡的,你呢?”
“程廷云,字慕白,浙江湖州。”程廷云的回答简短而清晰。“湖州好地方,丝绸之府啊。”陈锦秋咂摸着这个名字,眼睛突然一亮,猛地一拍程廷云的肩膀(力道不小),哎呀,你就是那个程家的小少爷。大名鼎鼎的程督军的公子,听说你是我们这期最小的,才17?”
这一拍让程廷云身体微微一晃,他不动声色的拂开陈景秋的手:“虚岁十七。”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
陈景秋毫不在意,反而觉得这个年纪小、家世好却异常沉稳的小少爷更有意思了:“哈哈,了不得!了不得!我叫你慕白老弟好了!以后在军校,互相照应啊!哎,你看那边,”他忽然压低声音,用下巴点了点船舱入口处,“那个一脸严肃的,蒋先耘,湖南新田的,我们湖南三杰之一,有学问得很!那个大个子,杜玉明,陕西米脂的,一看就是个猛将胚子!还有那个,个子不高,脸膛黑黑的,胡南,浙江镇海的,跟你还是同乡呢!不过他那眼神”陈景秋撇了撇嘴,没再说下去,意思不言而喻。
程廷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蒋先耘身形挺拔,面容方正,眉宇间凝聚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和书卷气,正独自凭栏远眺,眼神深邃,不知在思考什么。杜玉明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紧锁,抱着双臂站在人群中,像一尊沉默的铁塔。胡南个子确实不高,脸色黝黑,嘴唇习惯性地抿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西周,带着一种刻意的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倨傲。
都是未来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名字。程廷云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年轻的面孔,心中却像压了一块巨石。他知道这些人未来的道路,知道他们将走向何方,知道他们之间将上演多少恩怨情仇,生死搏杀。而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呜——!”汽笛长鸣,轮渡靠岸了。长洲岛码头,一块简陋的木牌竖立着,上面用遒劲的毛笔字写着“陆军军官学校新生报到处”。几个穿着灰色军装、打着绑腿、佩戴着崭新青天白日帽徽的军官和士兵站在烈日下维持秩序,神情严肃。空气中弥漫着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