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份奏疏,呈明温荥种种罪名。又请郡府所有官吏落笔姓氏。借着秦屈文章的东风,他授意下属撰写一份请命书,匿名张贴在城中,邀请相熟的世家子弟前去响应。
有世家开路,寒门子弟自然不甘落后,纷纷在请命书署名。再后来,城中老少,工匠农户,也都闻讯而来,要在长长的绢布上画押。一时间街巷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有人披麻戴孝,哭嚎着要在请命书上摁手印,有人痛陈温荥罪过,将秦屈的檄文高声念诵。扮作郎君的阿念挤在人群里,看着这幅景象,竟不知哪些人是真心,哪些人是假意。
裴怀洲在造势,这场声势浩大的请命阵仗,不是为了逼迫皇帝点头,而是让天下人知晓他的名字。2
清脆鸾铃自远处飘来。阿念扭头,望见侧方车队。身着素白澜衫、头戴葛巾的两个青年在前开路。他们手持漆杆,杆头悬木牍,上刻一个秦字。再往后,是四名腰佩长剑的青衣雅士,行走在牛车周围,目光平和,气质沉稳。阿念目光落在那辆黑漆双辕牛车上,未见什么繁复装饰,但木料瞧着就极为名贵。窗牖悬挂轻薄素纱,隐约可见内里人影绰约。车队经行之处,涌动人潮纷纷退散开来,自动让出一条长道。阿念站在道旁,看队伍经过身前,一直走到张贴着请命书的城墙前。车厢内的人并没有下来。只有轻柔嗓音逸出车帘。“溟惭愧,身体不适,劳烦诸位先生为我读一读请命书。"2便有青衣雅士出列上前,朗声读出绢布墨字。阿念已看过请命书,知晓裴怀洲征引了许多秦屈的措辞,痛陈温荥劣迹,恳请天子降罪靖安卫,为吴县换来天理昭昭。
这请命书,也点到了温荥私通五皇子的罪行。但却没有提秦氏。
没有说五皇子原本栖身何处。
“萧澈与温荥私会城南废仓,都尉果决,已一并抓获……罪证确凿……在响亮的念诵声中,阿念默不作声打量牛车纱帘。五皇子根本不存在,裴怀洲当然也没抓到萧澈,无非是假借名目罢了。至于裴怀洲如何给这个谎言收场,并不需要任何人操心。他本就擅长无中生有,伪造物证。“原来是这么回事。"车厢里的男子轻叹一声,“前些日子我缠绵病榻,家里生怕我受了惊吓沉疴难治,便顶着骂名不肯为靖安卫敞开大门。如今我好些了,总算能出门,看到诸事已了,心里快慰又羞愧。溟也帮不了什么,就让这请命书,也添上我的名字罢。”
车帘终被掀开。远近人群寂静无声,痴痴望着车厢中缓步而出的青年。阿念也跟着凑热闹。然而她伸长了脖子,也只能瞧见对方被斗篷遮掩得严严实实的背影。流云月光似的冰纨绢料,绣着浅淡的鸟燕纹。那人被搀扶着,走到城墙前,执笔蘸取朱砂,于最显眼处落下偌大二字。秦、溟。
是杀死兄弟的秦陈。是秦氏如今坐镇吴郡、最有话语权的年轻人。1他的名字鲜红深重,力透纸背。
然而写完这两个字,秦溟便好似用尽了力气,趣趄着回转身来。青衣者纷纷簇拥上前,珍而重之地将人送回牛车。
阿念全程没有看清他的长相。
只窥见他兜帽底下滑落的几丝长发,在日光里焕着冷银的光。一只瘦白的手,紧紧扣住车厢边缘,指尖染了一点殷红的朱砂。<1世上竞有比裴怀洲更白的人。白得这样无生气,又被漆黑木料衬出惊心动魄的衰败之美。<2
车队来得突然,走得也快。及至再也听不到鸾铃声响,周围的人才再次聚拢,小声议论起来。
秦溟的露面,无疑是在替秦氏发声,解释先前为何不配合温荥搜人。原本诸多人家对秦氏有怨言,然而真到了今天,却又说不出什么指责的话了。毕竟,温荥才是最大的恶人。秦氏不肯对温荥敞开大门,怎么算秦氏的罪过呢?况且秦溟身体这般孱弱,不放靖安卫进门,也合乎情理啊。至于寒门与平民,更是欣喜于秦溟的表态。请命书添了一笔秦字,份量便极重,温荥的死想必便是板上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