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社日没有讲究。
只有热闹。
街边有临时搭起的酒肆。阿念买了一碗酒,捧着喝了个干净。滚热的酒水落进肚里,割得喉咙疼。
她抹掉眼里的水,装作醉意难抑,扶着墙坐下来,偶尔望一眼行馆。过了小半个时辰,温荥带着靖安卫出门。即便是好日子,他也要出去给人添堵。
而段七,阿念认住的段七,也骑了一匹马,戴着风帽,独自赶往另一个方向。
真好。阿念想。偏偏是今日,段七要出发送信。她追上前去。
街面人多,段七的马冲不开多远距离。阿念追了两条街,估量着对方的路线,抄近道赶到前面去。
所到之处,愈发拥挤。满耳朵都灌着咚咚锵锵的声音,满眼所见都是熙熙攘攘的人头。原来吴县有这么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挥舞着彩帛丝带,大笑着尖叫着涌向前方。
阿念遥遥望去,街口似乎摆了朱台,戴着面具的巫观在台上手舞足蹈。无数只手举起来,拥着朱台,无数只脚跺在地上,声音震响大地。“今日割稻,明日收粟,满仓满屋,终年不腐!”“平安,平安,噫,今岁亦平安!”
她跟着人潮向前走了数十步。右手方向,恰好是另一条街。烦躁的马蹄声哒哒靠近,锣鼓声响愈发聒噪。
也不知谁推了一下,阿念哎呀一声,歪斜着跌倒在马前。那马抬起前蹄,长长嘶鸣着,险些踏中她。啪嗒,戴在头上的幂篱滚落在地。
阿念掩住半张脸,惊慌失措地仰起头来,与马背上的段七对视。段七愣怔数息,扯着缰绳继续向前。
“你这浑人,你……
阿念爬起来,抓住段七的腿。他下意识拔出刀来,刀尖划过阿念眉心,白玉似的肌肤便沁出一点血。
“阿呀!”
她颤抖着退了几步,又怯怯地拦住他。1
“你……你踩坏了我的-了……”
今日并不寒冷。日光明媚,到处喜气洋洋。四下里都是一片疯狂的喧闹,任何人浸在这热闹里,都无法冷静思考。
所以段七的目光,在阿念娇艳的妆容上流连片刻。他无法顺畅出城。他也不必急着出城。路总归是堵死了的,面前这通身富贵的小娘子,又有副不谙世事的脸。<1
她似乎并不知晓靖安卫的名头。
她的手在抖,眼里盈着泪,委屈且不甘地看着他,像是没见过这么无礼的男人。
段七收了刀。
在漫天漫地的嘈杂声里,他俯身问她:“你要我怎么赔?”她好像愣住了。
她扭头呼唤婢女,寻不见婢女。又回过头来,下定了决心,指着他说:“你再给我买个好的!要我能满意的!”
段七脸上便显出新鲜奇妙的表情来。<1
他道:“好。”
他策马调头,避开祭祀朱台。阿念拎着裙子跟上去,一直跟着他,不坐他的马,有些防备又有些害怕,好几次往回撤。“我不要这家的。"当段七把她引到一家珠宝铺子前,她半哭不哭地说,“我要石驼街那家的,最贵,最好,而且离我家近……”石驼街毗邻顾氏,附近荒僻,但的确有几处颇具底蕴的家宅。段七道:“你上马,我才肯带你去。否则我就将你丢在这里。”她却不肯。
“我能跑,我不信你敢丢下我!”
娇养的小娘子往往天真如斯。故而段七扬鞭策马,向前行了一段路,真就看见她在后面追。
跑得满脸通红,甚是可怜。
段七继续赶路。快一段,慢一段,及至石驼街,那小娘子已丢了一只鞋,躲在街边哭。
段七翻身下马。
他向她走去,逗猫狗似的,弯下腰来:“还要簪子么?”“不要了。”
段七愈发靠近:“真不要了?”
蹲坐着的人抬起头来,脸上的珍珠粉脱落大半。她并没有哭,眼睛亮得很,藏着某种难以读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