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上,进退不能。原本繁华热闹的处所转瞬化作人间地狱,他疑心自己要死在这里,直至听到个尖锐愤怒的叫喊。“别动,都不准动!"那声音喊道,“靖安卫算什么东西,这是吴县,你们乱杀人,问过郡守的意思么!今日杀光了我们这些无辜百姓,明日你温荥的脑袋,就会搁在吴县的衙署里!”
温荥抬手。
所有的靖安卫都停下动作。
他驱使着骏马,用长刀拨开蜷缩的人群,在一片哀嚎与呻吟中,见到了个戴着面具的少年。这少年正弯着腰,用身体护住几个狼狈躲避的百姓,见他过来也不退让。
温荥转动手腕,刀尖抵住少年下巴,顺着面具缝隙刺进去。对方偏了偏脑袋,面具束带便被刀刃割破,整个儿掉落在地。显露出来的脸,清秀,沉默,眉眼蕴着黑沉的火。这自然是阿念的脸。
温荥俯视着阿念,难得多问了句:“为何你觉得郡守能管束我?你……觉着郡守能杀我?”
吴郡的郡守是裴问澜。裴怀洲之父。为人清正,宽和。背负着这种名声的人,当然无法压制来势汹汹的靖安卫。阿念将牙槽咬到酸痛。她忍着情绪开口:“郡守杀不得,那秦氏、顾氏如何?不知靖安卫入吴县行生杀大权,可曾问过刺史的意思?可曾拜会过顾氏?”她抬起手来,因用力而颤抖的食指遥遥对准街面堆叠的尸首,“你杀了顾氏的人,顾氏是否会善罢甘休?”
温荥动了下眼珠子。周围的灯火明明是金红的,他的眼瞳却显出些异样的绿。
“顾氏?哪个顾氏?”
“自然是以武止杀的吴郡顾氏。"阿念逼迫自己放平语气,“指挥使不认识么?如今的都尉顾楚,掌管一郡治安的,你没见过么?”都尉顾楚,职权在郡守之下。但顾氏门第更高,且私兵部曲过万人。作为顾氏如今最有名望的青年才俊,顾楚权势不可小觑。在过去的几个月里,阿念曾与裴怀洲多次打听吴郡局势。她已知晓此地士族的情况,比如秦氏盛名之下已有枯败迹象,比如顾氏隐隐有压倒之势。她知道顾楚杀性甚重,报复心强,所以,哪怕死在街上的只是顾家一个看院子的仆役,她也要把名头拉出来,给温荥找麻烦。
她要赌。
赌温荥有所顾忌。
哪怕温荥自称奉天子之命,也不该在吴郡的地盘胡作非为。先前他的举措乖张肆意,可他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么?
阿念紧紧咬着牙齿。
对面的季随春闻声迈步,被季家的郎君摁在原地。隔着重重人影,他们瞧不见阿念的脸,可是季随春认得阿念的声音。“真有意思。"温荥扭转刀柄,刀背贴着阿念的身躯向下移动,“我既然能下令杀人,又怎会在乎杀的是谁?你这人也有趣,你且告诉我,死的那些人里,哪个姓顾?”
“是你刚来时就杀掉的人。"阿念道,“你说你搜捕前朝余孽,若有人阻挡,是当诛三族的大罪。可那个人,应当什么都没做,你是觉着他挡了路,还是因为想拿他吓唬人?总归你第一个杀了他,他没有罪。"1温荥的刀,恰恰停在阿念腰间。刀尖勾住皮带搭扣。“死便死了,人活在世上讲究运气。不过,听起来你在为他不平?"温荥似乎并不在意所谓顾氏,“说回来,你这腰上,原本系着什么?有没有可能…是柄能隔空割喉的短刀?”
阿念笑起来。
她眼睛热热的,喉咙里充着血。
今夜真的是个好日子。她下山进城,逛逛热闹,两个时辰就回去。她给桑娘承诺过的,就两个时辰,逛完了回云山,在熟悉的杏林小院里共度除夕。或许秦屈还会给她准备热烘烘香喷喷的烤肉和糯米鸡。可是她遇见了阿婵。为了营救奔向兄长的阿婵,她将腰间短刀掷向靖安卫。叫做陈三的靖安卫的确死了,可是死得太慢,终究让阿婵血溅当场。1阿婵死了。
阿念没能救人,又因为杀了陈三,致使这里有了更严重的伤亡。怎会如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