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客缘(六)
她的欢悦溢于言表,叫听到的人跟着松快下来。僧鞋再次往前挪了两步。
光从身后射来,将他的影子拉长,直抵她的足下。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卷上一-哦,是智严法师的西行游记。冯妙莲摩挲着帛书上简略的舆图,感慨,“原来外面还有这么多国家,风土人情也与咱们截然不同!”
她抬起亮莹莹的眸子,“法师既去过,知道的定比书里多。与我讲讲呗?”高识沉吟--这一路黄沙万里,风餐露宿,盗匪横行。异域之地,既有富饶若佛国,也有苛政如炼狱。有热情的信众,也有异教徒的多番苛难,实没有她想象的太平。
可她分明求知若渴,眼里满是对远方的遐想与期待,他怎么忍心打破她的幻梦?
“法师,坐下慢慢讲!"她盘腿坐回席上,好整以暇地等着他。顺其自然吧!住持的话在耳边响起,高识眼见着自己不受控地向她走去,僧鞋的影子终于与她的叠在一处。
他终于放下那点别扭的抵抗,顺从地登上她对面的座席,一边拨动念珠,一边缓缓讲起这一路的见闻,当然一一拣有意思的说。“葱岭以西,环丝路尚有十数小国,妇人皆以巾遮面……"他声音平缓如深潭。冯妙莲一边听着,一边拿指尖在舆图上寻找着大概的位置。“女人都挡着脸,不热吗?被父亲与丈夫以外的人看到就要受鞭刑,哪有这样的道理?"小女郎不解,甚至可以说义愤填膺。“那里风沙大,不仅女人,男人也时常从头裹到脚。"高识不意她关注的点不在广袤的沙漠,多变的气候,异域的美食,而在女子的衣着上。“这么说,男子不戴头巾,也该受刑!"冯妙莲愤愤道,那里的女人真无用,被压成这样都活得下去。
要是换做她,不,要是她姑母去,定要叫那里换个模样!<1高识没有反驳,太皇太后的魄力,他领教过。“还有,那里的盗匪作恶多端却信佛?这是什么悖论?难道杀人后对着佛祖拜一拜,就能赎罪了?佛祖是惩恶扬善的神,又不是老好人!”他只说了一小段故事,冯妙莲却抛出一连串问题。在西域法会舌战群僧的佛子,面对她的诘问,有时能解释因果,有时却只能沉默。
譬如,“那里的和尚能娶妻?”
她眸子放光,仿佛听到了什么新鲜事。
蓦地,清风朗月的佛子面颊忽而发燥起来,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滞。他抬眼看向对面托腮盯住她的少女,那双琉璃般的眸子映衬着窗格外透进来的天光,清澈得能照见人心底的微澜。
高识有点不敢看她,干脆垂下眸子,视线落在经卷磨损的边角上。他想起翻越葱岭时,曾在一个孤城的佛寺挂单。寺中住持便有一位沉默温顺的妻子,每日黄昏为丈夫捧来洗净的袈裟。那女子眉眼平和,与住持相濡以沫多年。城中上下无人非议,仿佛天经地义。
“法理随俗,因地制宜。“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僧侣娶亲,在西域,亦是安定修行、延续传承之法。”
“哦,"原来是寻常事!冯妙莲忍不住打量起他,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舆图上那片遥远的土地,身子忽然微微往前凑了凑,带着几分好奇,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探究,压低声音道:“那……法师在西域的时候,可有人给你说媒?屋内忽然极静。
高识只觉自己仿若被架到火炉上炙烤一一他诚然没有碰过女人,可那观生相、参欢喜禅的壁画他不是没有见过。
住持说,顺其自然即可得平静。临到他时,为何全然不是那么回事?远处隐约有钟磬声透过窗纱,嗡嗡的,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婆娑世界传来。
高识下意识收敛眸子,却见自己落在席边的灰布衣角,与她散落的鹅黄披帛,相距不过半掌一一那抹亮色着实刺着他的眼。“不曾。"他听见自己如是说,往日连神佛都驻足的好嗓音,如今却干涩得宛如龟裂的泥土。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