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西域来的馆子,炙羊肉是一绝,信不信,每日光在他家排队的食客能从街头排到街尾……西市呢主要是好玩的多,路边常有杂伎卖艺,有一回我看到一个胡人同时能抛九个陶瓮!西市还有傀儡戏,每月都有不一样的故事,我和砚……素雪没事就去看。”她说得眉飞色舞,详实且精彩。拓跋宏能从她的话里轻易构想出一幅幅平城的盛景。
他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因兴奋而泛红的脸颊上。作为皇帝,他曾不止一次地琢磨过平城的坊市布局、人口赋税,却不知道西市的艺人能同时抛九个陶瓮,不知道东市那家西域馆子的炙羊肉会滋滋冒油。佛法云时为世地为界,她所描述的京城平凡而鲜活,却是他无法踏足的世界。宫门到了,她却不急着上车,仍旧叽叽呱呱地与他讲个不停。小皇帝的唇角还是扬起的,只是里面多少带着一丝怅惘。那些有司报上来的奏章里,原来藏着这么多人间烟火。可就连这份与民间唯一的勾连,如今也不在他的手里一一他只有闭着眼睛盖大印的份儿!冯妙莲终于觉察到他笑容背后的牵强,机警地住了嘴。“其实看多了也就那样!没那么好玩!"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觑着他的脸色安慰。
小皇帝低头笑了笑,不置可否,温声催促:“上车吧,晚了冯公该担心。”冯妙莲这才记起,倒不是早些回家的事儿一-他阿耶忙着风花雪月,才没空顾她呢!而是她还想去一趟穆家,问问穆砚的近况哪!望着消失在宫道尽头的轺车,小皇帝扬起的嘴角渐渐沉了下去。天边的火烧云霞光璀璨,照在高高的红墙上,仿若给墙头也镀上一层金边。夏季的傍晚滞闷潮湿,压得人喘不上气。
一队禁卫匆匆自他的身侧行过,打头的是太皇太后的心心腹一-内行令王遇。他见到皇帝,赶紧停下见礼,之后又步履匆匆地出了宫门。他们去做什么?联想到那则恍若谶语的歌谣,小皇帝微微仰头,端详着头顶的天光,无奈地闭上了眼睛。他禁不住拿浑身力气深深吸了一大口气一一似乎这样便能透过那道高高的宫墙,嗅到一丝外面的风……天光将尽,冯妙莲匆匆绕道穆家,却听门房说,二郎尚未回来一-已经连着几日了。
暮鼓声声催人,她不好耽搁,琢磨着,要不明日直接去候官曹门口等他?适时,角门边,几个三五岁的童仆正玩着蹴鞠,就听他们边踢球边奶声奶气地哼唱:
“稻草人,空荡荡;
没阿耶,有养娘;
夺家产,抢余粮;
黑心肝,烂肚肠!”
冯妙莲比他们大不了几岁。这首童谣朗朗上口,听着有趣,她竞全都记下了。
待回到昌黎郡王府,她正要跨进门槛,却见管事匆匆迎上来。“女郎可算回来了,穆二郎等了小半个时辰,见您迟迟不归,刚走没多久。”
冯妙莲“哎呀”一声,怎么路上没瞧见他?她提起裙摆转身就要去追,却听门边传来熟悉的嗓音,戏谑而慵懒:“这么着急,去找谁呀?”她猛地抬头,就见穆砚从巷口的槐树后转出来,一身典型的文官服制一一窄袖交领衣配小口裤,头戴长裙帽,手里还提溜着一个油纸包,眉眼含笑。“你怎么躲那儿了!"冯妙莲又惊又喜,小跑着过去,“我方才到穆家寻你来着,门房说你连着几日晚归。”
“候官曹人多嘴杂,我刚去,又是曹长副手,自是要多干事少说话,哪能像过去那般,点个卯就走?”
穆砚将油纸包递给她:“回来时路过东市,看到胡饼铺新出的核桃糕,想着你该喜欢。”
冯妙莲接过还温热的糕点,却不急着吃,而是压低声音问他:“候官曹里面怎么样?真的有传言那么可怖么?长官人怎样?好相处不?”她一口气问了这么多,倒叫穆砚一时不知该回答哪个--那里面,怎么讲呢?没传说中那么阴暗,但说它行事有多光明正大,也谈不上。毕竞监察之事,本就是望风而动,其中少不了遵循上意、牵强附会之事。暮色渐